“几点？”谌一礼问。

路熙然：“晚上十点到，你先睡。后天爷爷生日宴，我肯定赶得及。”

“行。”谌一礼在电话这头听着，只简单应了几句。

时间已经不早了，但谌一礼还在看文件。

北方的那件事情到底有点棘手，之前的装修方是他找的，事情也是他对接的，现在那边成了一套乱摊子，真要他不管也不可能。现在要么重新选装修方，要么曾经的投资打水漂。

但选装修方其实是个难事，不好搞。谌一礼最近手里拿了几分北边那儿发来的装修方案书正头疼。

“谌总。”路熙然还隔着电话在叫他，“几点了？”

“十点。”谌一礼回。

“晚上吃了什么？”

“三鲜粉。”

“洗澡了吗？”

“洗了。”

“准备什么时候睡觉？”

“一会儿。”

“有想我吗？”

谌一礼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路熙然又来了一句，“我想你了。”

路熙然的话说到这儿，见镜头那边的人还没回答，干脆用指腹敲了敲手机，笑着又问了一遍。

他说：“谌总，说话啊，有想我吗？”

谌一礼隔着屏幕看他，电脑里的文件也不看了，他坐在椅子上，揉了揉眉眼。他说：“路熙然，要不我明天还是去接你吧？”

他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，也不说想念。谌一礼只说晚上过去接他。

答案其实已经摆在了明面上，路熙然想听的也并非那个字眼。

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，没再就这个话题深聊，谌一礼也在最后一份方案书浏览结束后，关了电脑准备上床睡觉。

分开这几天，个人都忙个人的事情，能联系的时间不多，能见面的机会几乎都隔着屏幕。但比起路熙然，谌一礼可能是神经跟无法放松的那个。

熟悉的环境，熟悉的家里，但少了一个人，感觉到底不一样。

比如有的时候会下意识的从书房出来找人，再比如晚上回家路上，车的方向盘握在手里，脑子不过弯的会开到广银街，路熙然的那家纹身室。

所以谌一礼的不习惯是真的，当然想念也是。

只是隔天晚上，他并没有接到路熙然。两广那边突然来了股暖湿气流，暴雨，飞机停飞，所有航班只能机场待命。

路熙然给谌一礼打电话时，他还没出门，听见要晚点本来说坚持过去，想着过不了多久飞机就能飞。还是路熙然拦住了他。

“谌总，算了。看天气不好，今天晚上可能要住机场了，你来了也是白等，我会回去的。”路熙然说着，见谌一礼没回复，又隔着手机笑着道了一句，“难不成你这么想我？”

谌一礼没跟他贫，他不坚持无意义的事，只说：“天气不好，赶不回来就算了。你注意安全。”

“行，我知道的。你早点休息。”

路熙然那边环境音很吵，机场的候机室里都是广播与人群的嘈杂声，听起来一团乱。谌一礼没纠结这个，挂了电话后，该睡觉睡觉，该起床起床。

老爷子那边他会帮着路熙然去解释，都是正常工作，天气原因，埋怨不了什么。

谌大方的生日会，在隔天中午十二点开始。但作为主家，总要提前迎客。这回来的都是老爷子的朋友，也零星有几个玩得好的同辈。

谌岁跟谌一礼忙着招呼张罗，一直没怎么停。

“你家路熙然怕是赶不上了吧？”谌岁看了眼手表，在空闲时问了谌一礼一句。

谌一礼朝着宴会厅大门看了眼，估摸着应该是赶不上了。他来的时候跟老爷子说过路熙然那边的情况，家里人都知道原因，也都理解。

“估计是，”谌一礼回了谌岁的问题，又道，“多他一个不多，少他一个不少，没所谓的事。”

谌岁闻言笑了下，没再多说。

这场宴会，来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家。老爷子跟一些朋友太久没联系，这次这么多人买他的面子过来给他庆祝生日，他高兴也乐呵，吃饭的时候都没跟两个孙辈坐一桌。

人到了年纪，总习惯性忆往昔峥嵘岁月，跟老朋友聚在一起，总有说不完的话。谌一礼也没去老爷子那儿讨嫌，自己跟谌岁另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
这桌都是同辈，坐在一起总也要聊点什么。可话题说来说去也就那些，谁谁谁结婚了、谁谁谁要了二胎，谁谁谁前不久刚完成一个项目，身价水涨船高。

谌一礼坐在一边就听，场面话都让他哥去说，他不想费神费力的，最好话题也别往他身上引。

说白了，还是懒。

“谌一礼。”直到身后有人叫他。

谌一礼抬眸看过去，见是许毅的姐姐许敏歉。他笑着跟人打了个招呼，“敏歉姐。”话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订婚那次，我没去来着，你不介意吧？”

“我介意有什么用，连我亲弟弟都没来，你不喜欢那种场合，来了也没事做。”许敏歉佯装嗔怒地回他，见他旁边位置还空着，干脆坐下。

许敏歉跟许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

老爷子跟许家爷爷关系好，早年一起发家，后来几乎同时丧子。孙子辈都是一起长大的。

只是许敏歉跟谌一礼还有许毅玩不到一起，女孩子大多早熟，许敏歉又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子，她瞧不上自家弟弟的跳脱，也不喜欢谌一礼的懒散，这么些年相较于同许毅的热络，谌一礼跟许敏歉之间其实没什么话能说。

但今天许敏歉明显有事找他，她问他：“许毅跟你说了吧，他骨髓配型的事儿？”

谌一礼微微颔首，“说过。”

“配型结果今天早上出了，能手术，”许敏歉说着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但许毅还没应。”

“我晚点跟他聊聊？”谌一礼适时的接话。

“行。”许敏歉说。

她来这儿，也就是为了说这个事儿。其余多的话没了。

许毅的骨髓配型从小时候就在等待匹配库里，但他血型太特殊了，这么些年，合适的供体源难得遇到这么一个。许敏歉不知道弟弟在纠结什么，她跟许毅很少能说到一起去。

可能是因为她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而弟弟没有，可能是因为心里多少带着点愧疚。这么些年许敏歉对许毅都是惯着的，无所谓他干嘛。

他想自由就让他去了，缺钱就打给他。家里一贯对许毅都是放养，只要他开心就行。

所以反过来，有很多事情，许毅也能理解，因为比起自由散漫的自己，许敏歉承受的只能更多。家里人的期望、企业里的责任，大多都压在她身上。

一对分明相互关心，却不开口的奇怪姐弟。

许敏歉走了。谌一礼手机握在手里，准备晚上再给许毅发消息。

老爷子的生日会，在下午一点多时结束了。迎来送完，宾客离去，谌大方带着谌一礼还有谌岁一起站在门口送客，老爷子今天没喝太多，光忙着说话去了，脸上的笑就没停，还约了几个老伙计等天气凉快点再聚。

有的人刚刚离去，有的人却是刚刚到场。

路熙然抱着一捧扎好花束过来时，谌大方正站在宴会厅前跟一个朋友扯闲，先看到他的是谌一礼。

“谌爷爷，不好意思，来晚了。”路熙然一边说着，一边把手里的花递过去。

这捧花有讲究，南天竹、羊毛松的绿色做的配花，中间放着两束鹤望兰，搭着几株蔷薇果。绿色的植物中，橙色做了点缀。

取的是松鹤延年的寓意。

老爷子爱花，看着这束扎花，自然也明白，一双眼睛亮了些，接过来问，“一礼不是说你今天可能赶不上吗？吃饭了没？”

“吃了，路上垫了几口。”路熙然说着，眼睛又往谌一礼那看，冲着人挑了下眉，打了个招呼。

新来了一个没见过的小辈，谌大方那群老友难免会问几嘴。

“这是一礼朋友，刚从两广赶回来，给我过生日的。”谌大方介绍路熙然给他们认识，末了又把他们介绍给了路熙然。

老爷子手里抱着那捧花，脸上的笑就没停过。谌一礼不紧不慢走过来，看着路熙然问他，“怎么回来的？”

“把飞机票退了，买的最早一班高铁。”路熙然说着，凑在谌一礼旁边跟人咬耳朵，“我还回家洗了个澡，要不然真不能出来见人。”

谌一礼听着他的话只笑，推了推他的脑袋。一晚上从机场换到高铁站，走得急，身上肯定多少有点邋遢，到底还是路熙然细致，自己把自己收拾好了赶过来。

但其实今天他不来也没事，毕竟又是早班高铁，又是赶场，哪怕谌一礼回去后看见路熙然躺在家里补觉他都能理解。

可他还是来了，带着捧花，以谌一礼朋友的方式来住老爷子生日快乐。

谌一礼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，他凑过去悄悄捏了捏路熙然的手，问他：“真吃饭了？”

“真吃了，”路熙然回，“高铁上买了泡面，不饿，还好。”

谌一礼听他这么说，多的不问了，牵着路熙然的手却一直没松。

他们两个站在旁边说小话，老爷子的那些老友几乎都能看见。

到底是朋友还是其他关系，大家都有判断，但都不多说，别人的家事，用不着他们置喙，况且谌大方的性子在那儿摆着，那人看着也不像是个不知情的。

“你家一礼准备安定下来了？”有个跟谌大方关系好的老太太打趣，“那我那外孙，估计你是看不上了。”

谌大方听见他这话只笑，“估计是要订下的，看他们自己吧。”

这天谌岁难得没怎么打趣，知道路熙然连夜赶回来，之后的场子也没张罗着要谌一礼帮忙，提前让人走了。

离开时谌一礼开的路熙然的那辆越野车，路熙然就坐在副驾上。

两人一路安静无话。半个小时后，谌一礼把车停在了停车位上，路熙然也从副驾驶上下来，喊他：“谌总，我行李箱在后面，你帮我拿一下。”

“行。”谌一礼应得很快，只当路熙然是累了，也没多想。他走到车后面抬手就拉开了后备箱。

然后，他没看见行李，眼前猝不及防地撞入一片浓烈到灼眼的红。

是一捧玫瑰。玫瑰的花苞们被簇拥在包装着的油画纸里。

夏季的风，裹挟着脚步声和人声从他的身后传来。

谌一礼站在原地，听见路熙然声音很轻的开口。

路熙然说：“等我到家五分钟洗漱完再开车出去的时候，本来想抄近路，结果那边追尾堵车，我又刚好路过家花店。”

“橱窗里的玫瑰很亮眼，想到了，就带给你。”路熙然说完，一双眉眼微微弯起，继续道，“谌总，其实我想的表白，不是这个时候，也不是这个场景。但时间合适，计划又总赶不上变化，所以我想试试。”

他话说的很多，很慢。在空旷的停车场里，在那捧鲜艳的玫瑰花边，路熙然看着谌一礼只笑。

因为可能只有他们彼此自己清楚，为了准备这束花，他们花费了多少时间，多少日夜。

他们好像在注定相爱的这条路上走了很久，才走到买下这束玫瑰的今天。

才走到了那个跟十七八岁时同样，那个有着艳阳的夏季。

路熙然就这样，静静看着面前的谌一礼，问了他一个迟到的问句。

他说：“谌一礼，我喜欢你很久了，我们在一起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