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桂能下床走路的第五日,正巧是石桥埠村的赶集日。村里那条山溪边,几个妇人正在洗衣裳,棒槌声此起彼伏,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听说了没?孙二根的浑家,前几日还瘫在炕上只有半条命,这几日竟能扶着墙走动了!”说话的是石桥埠的赵干娘,五十来岁,一张嘴从来闲不住。
旁边李婶子停了手里的棒槌,睁大了眼:“当真?她那病不是都说没治了吗?镇上的王大夫去年就说,再拖下去,怕是要瘫一辈子。”
“千真万确!”赵干娘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,“我昨儿个亲眼瞧见的——金桂在院子里晒被子,虽说是扶着墙,可实实在在地站着呢!手指头瞧着也没那么肿了。你们说奇不奇?”
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。金桂的病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,这些年孙二根为了给她治病,家底都快掏空了,谁不替他叹一声苦命?
“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?”有人问。
赵干娘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:“说出来你们怕是不信——是落溪村那个许大郎留下的方子!”
“许大郎?”李婶子愣了愣,“他不是走了好几年了吗?”
“是走了,可方子留下了呀!”赵干娘说得眉飞色舞,“你们还记得许大郎家那个哑巴闺女不?就是被说克死爹娘,送到水月庵后山那个。”
“记得记得,叫娇杏是吧?怪可怜的……”有人唏嘘。
“可怜?”赵干娘一拍大腿,“人家如今不可怜了!听说开了窍,会说话了!那方子就是她记起来写出来的!”
溪边棒槌声霎时安静了,只有溪水哗哗的声音。
半晌,李婶子迟疑道:“她……她会说话了?不是生来就聋哑吗?”
“千真万确!金桂亲口说的!”赵干娘信誓旦旦,“你们想啊,许大郎在世时医术多高明?咱们村谁有个头疼脑热的,他随手扯几把草药就好。娇杏从前虽说不言语,可她天天跟在她阿爹身边,眼睛看着耳朵听着,那些本事不都印在脑子里了?如今开了窍,想起来了,这不就写出来了?”
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妇人们纷纷点头。
“倒也是……许大郎是好人啊!”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婆叹道,“那年我孙子出痘,烧得厉害,镇上的大夫都说没救了,是许大郎连夜上山采药,守了三天三夜,硬是把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。诊金只要了十个鸡蛋。”
“可不是么,”另一个妇人接话,“我娘家兄弟摔断了腿,也是许大郎给接好的,如今走路一点不跛。他心善,穷苦人家看病,常常不收钱。”
说起许大郎的好,井台边的妇人们打开了话匣子。这个说他治好了谁家的痨病,那个说他救活了谁家的牲口。许大郎夫妇来落溪村十几年,虽深居简出,却实实在在帮过不少人。
“这么说来……”李婶子若有所思,“那娇杏丫头,怕也不是什么克亲的恶鬼转世吧?若真是恶鬼,能记得她阿爹救人的方子?”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荡开了一圈圈涟漪。
妇人们互相看看,神色都有些复杂。当初娇杏被赶出村,她们中不少人也跟着说过闲话,骂过“扫把星”。可如今想想,一个七岁就没了爹娘的孩子,又聋又哑,被赶到山里自生自灭……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许是……许是咱们错怪了那孩子?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难说。”赵干娘摇摇头,“命硬不命硬的,咱们凡夫俗子哪看得明白?可金桂的病见好是真真的,那方子管用也是真真的。要我说啊,许大郎在天有灵,不忍心看咱乡亲受苦,这才让囡囡开了窍,来帮咱们呢!”
这话说得玄乎,却意外地让人信服。乡下人信因果,敬鬼神,这么一想,倒觉得合情合理了。
消息就这样一传十,十传百,越传越远,也越传越玄乎。
到后来,竟有人说娇杏是得了神仙点化,开了天眼,能看透病症;还有人说她夜里会发光,是菩萨座前的童女转世,来人间积功德的。
这些传言飘到落溪村村口那棵老柳树下时,几个正晒太阳的老人听了,半晌没说话。
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,透过柳树新发的嫩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老柳树的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如老人的脸,不知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悲欢。
“许大郎啊……”最年长的张太公眯着眼,声音嘶哑,“是个仁义人。”
旁边李老爹磕了磕旱烟杆:“那年我老伴儿心口疼,疼得在炕上打滚,是许大郎用针扎了几处,又熬了碗药,半个时辰就不疼了。他没收钱,只说邻里乡亲,应该的。”
“我那不争气的小子,上山被毒蛇咬了,腿肿得跟水桶似的,”另一个老人接话,“也是许大郎救的。用的什么草药我不认得,只记得他撕下自己的衣襟给我儿子包扎,那衣裳料子真好,是绸的……”
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,记忆的闸门打开了,那些被时光模糊的细节又清晰起来。许大郎夫妇初来落溪村时,男的俊朗挺拔,女的貌美如花,穿着体面,谈吐文雅,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农户。村里人好奇,明里暗里打听过,可夫妻俩口风紧,只说是北边逃难来的,别的再也不肯多说。
他们住在村西头那三间瓦房里,许大郎偶尔上山采药,有时也打猎,柳氏则在家织布绣花,很少与村里人来往。可谁家真有难处找上门,他们从不推辞。
“这么说来……”张太公缓缓开口,声音在春风里有些飘忽,“娇杏那丫头,许真是被冤枉了?她爹娘都是善心人,生的闺女能坏到哪儿去?”
李老爹叹了口气:“当初赶她出村,是耆老和张家那几个主事人定的,咱们……咱们也没拦着。”
“是啊,没拦着。”张太公闭上眼睛,脸上皱纹更深了,“现在想想,一个七岁的孩子,爹娘刚走,就被赶出家门,赶到山里……咱们这些活了一大把年纪的,竟没一个人替她说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