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十五,年才算真正过完。
这几日山里一直飘着小雪,茅屋屋檐下挂了一排冰棱子,晶莹剔透。静心早起生火烧水,不小心碰掉一根,“啪嗒”一声脆响,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静尘正在念经,闻声抬起头,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碎了就碎了,没伤着就好。”
许娇娇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小布袋:“今天十五,咱们下山看花灯去。”
“看花灯?”静心眼睛一亮,“去镇上吗?”
“不,去菰城。”许娇娇把布袋递给她,“城里灯会热闹,我让孙二叔带咱们去。”
静尘却有些犹豫:“这……菰城那么远,走官道更远,要想走近道,必须要乘船呢!人多眼杂的,会不会不安全?”
“放心吧师姐,”许娇娇早有打算,“咱们早去早回。再说,我都跟孙二叔讲好了,他这回要赶牛车去城里送柴禾,咱们坐他车去也方便,不往人多的地方挤就是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我也想去城里看看,买些日用物品。如今连个像样的澡盆都没有,每次洗澡都是简单擦洗。”说到这里,她一脸无奈,“每日只用一木盆水擦身子,大冬天的又冷又不干净,真是够够的了。还要再看看有没有书肆,我想买几本书,顺便把年前没卖完的那些草药带去张掌柜那儿卖了。”
其实她还有另一层心思——在山里闷了几个月,也该出去透透气了。水月庵到现在还被官府封着,她更想打听一下消息。更何况,元宵灯会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,错过了实在可惜。
静尘见她心意已决,便不再劝,只道:“那咱们都穿厚些,城里虽然比山中暖和,但夜里还是冷的。”
三人收拾妥当,许娇娇特意换上李婆子送的新棉鞋,又给旺财留足了吃食,这才锁了门下山。
孙二根已经在山口等着了。他赶着辆旧牛车,车上铺了层厚厚的稻草,又垫了块旧毡子。
“娇杏,这边!”孙二根挥挥手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,“我阿姐说让我一定把你们照顾好,可不能出岔子。”
许娇娇笑着爬上车:“麻烦二根叔了。”
静尘和静心也跟着上了车,三人挤在稻草堆里,倒也不觉得冷。
牛车缓缓上路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路上,许娇娇想起一事,问道:“二根叔,金桂婶的病好些了吗?”
孙二根闻言,脸上露出笑容:“好多了!多亏了你那方子,你金桂婶轻省多了。如今虽还有些疼痛,但比原先好太多了,晚上已经能睡安稳觉了。”
他转头看了许娇娇一眼,眼神里满是感激:“娇杏,你这记性真好。你阿爹的那些方子幸亏你聪慧,记得住,往后啊!你也和你阿爹一样,定能做个好郎中。”
许娇娇心里一松,眉开眼笑,一张小脸越发可爱:“多谢二根叔吉言,能帮上忙就好。这回到了菰城,我找个书肆买些纸张,我这里还记起了我爹的一个方子,比之前的那个效果更好,到时候给金桂婶换个方子,再吃吃看。”
“那真是太好了,”孙二根闻言大喜。
之前已经换过方子,那个方子就很好,且药也都是普通的药材,并非多么贵重。若这回吃了这个方子,金桂能更好,他心头的担子也会轻省许多。
他将牛车赶得更加用心了。心里对已故的许大郎充满了敬意,对许娇娇也越发热情周到。
和之前一样,他们在中途换了渡船,等到菰城时,已是午后。
今日的菰城果然不同往日。还未进城,便见城门上挂了硕大的红灯笼,城墙上彩旗飘飘。进城后,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两旁店铺张灯结彩,卖糖人的、吹糖画的、捏面人的,各式小摊挤满了街边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先去张记生药铺,”孙二根扬着鞭子“嘚嘚”了两声,“我先将你们送到生药铺,把草药送过去,然后你们先逛着,我去将木柴送完来寻你们。”
“好,二根叔,这样吧!”许娇娇想了想,“二根叔你去送货,不要管我们啦!我们要在城里好好逛逛,看完花灯,我们约好的地方见。”
“也好。”孙二根应了声,赶着牛车往城东走。
张记生药铺今日也格外喜庆,门口挂了两个八角灯笼,贴着红纸写的“福”字。张东家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,见许娇娇进来,眼睛一亮:“哟,许小娘子来了!新年吉祥啊!”
“张伯伯您也新年吉祥。”许娇娇笑着行礼,让孙二根把草药搬进来。
张铺主验了货,连连点头:“晒得干脆,收拾得也干净,越发好了。这批草药,我给你算一两五钱,如何?”
许娇娇知道这价格公道,便应了下来。张铺主又拿出一包东西:“这是年节里客人送的糕饼,我留了些,给你们尝尝。”
许娇娇谢过,接过糕饼,又问了问近来什么药材紧俏。张铺主说了几样,她一一记在心里。
从生药铺出来,天色尚早。许娇娇看着孙二根驾车离开的背影,转身对静尘和静心道:“师姐,静心,咱们去趟书肆吧。”
静尘有些意外:“书肆?你要买书?”
“嗯,”许娇娇点头,“想买些医书看看,再买点别的。”
静心小声问:“娇杏妹妹,书很贵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许娇娇拉了拉她的手,“咱们先看看,不一定买。”
其实她怀里揣着张东家刚给的一两五钱银子,加上之前攒的,有近六两了。这在乡下算是一笔不小的钱财,但买书……确实得精打细算。
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,转过一个街角,便看见一家不大的书肆。
门面古朴,黑漆匾额上写着“墨香斋”三个鎏金大字。门口挂着一副对联:“架上文章皆锦绣,胸中翰墨自芬芳。”虽不算气派,却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店里光线有些昏暗,一排排书架高及屋顶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。靠窗的位置摆着张长条桌,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书,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伏案抄写着什么。
听见动静,老先生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:“几位小娘子,要买什么书?”
他的声音温和,没有因她们衣着朴素而怠慢。
许娇娇上前一步,行了个礼:“老先生,我们想看看医书,还有……地理志、风物志之类的。”
老先生放下笔,站起身:“医书在左边第三排,地理风物在右边第二排。你们自己看吧,有要的叫我。”
说完又坐下继续抄写,不再打扰她们。
许娇娇道了谢,领着静尘和静心往左边走。静尘和静心都大字不识一个,两人跟在许娇娇身后,都有些拘谨。
医书区的书不少,大多是些常见的《千金方》《本草纲目》《伤寒论》之类。许娇娇随手拿起一本翻看,发现内容与她前世所知的大同小异,只是版本不同,注解有异。
她又翻了几本,忽然眼睛一亮——角落里放着一套《许氏医案》,薄薄三册,纸张已泛黄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许氏……”许娇娇喃喃念着,翻开扉页。
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姓许的郎中的行医心得,多是些常见病的治疗案例,文字朴实,记录详实。从时间上看,这位许郎中应是百年前的人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