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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第30章 医药鉴别会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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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菰城落雨了。

雨是寅时末开始下的,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,悄没声息地打在瓦片上,沙沙的,像春蚕食叶。到了卯时,雨势渐大,屋檐开始往下淌水,滴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
北瓦子今日的场地挪到了棚屋里。

那是瓦子西侧一排长长的棚屋,平日里是杂耍班子堆放器械的地方,今日打扫出来,摆了二十几张方桌,每桌配四把条凳。棚屋两头挂起了防雨的油布帘子,雨打在上面,噼啪作响,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。

许娇娇跟着张东家和王氏到时,棚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张东家今日特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靛蓝直裰,王氏也穿了件体面的青灰色褙子,两人陪许娇娇在角落找了位置坐下。

“娇杏,莫紧张。”王氏轻拍许娇娇的手,“就当平日在家配药看诊。”

张东家也低声道:“昨日炮制那关过得漂亮,今日诊治考的是真功夫,你底子扎实,定能行。”

许娇娇点头,目光扫过棚内。仁心堂的赵药师坐在最前排,正闭目养神;济世堂的陈大夫慢条斯理地整理脉枕。而在另一角落,一张桌后坐着两个人格外显眼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,三角眼,山羊胡,眼神精明中带着倨傲;另一个三十出头,圆脸微胖,穿着绸缎长衫。

张东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变,压低声音:“那是庆和堂的孙大夫和钱掌柜。庆和堂是……王大官人的产业。”

许娇娇心下一凛。王大官人……水仙姑背后那人。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手心却微微出了汗。

钱掌柜正侧身对孙大夫耳语:“……大官人吩咐了,要留意那个叫许娇杏的丫头。水仙姑那蠢货栽在她手里,虽说是自找的,可这面子……”

孙大夫眼皮都不抬:“一个乡下丫头,能掀起什么浪?今日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本事。”

辰时初刻,四位行老到了。太医署的王太医今日到的更早,坐在隔席与医官低语。

周行老在前,李真人和关大夫、孙大夫跟在后头。四人先与王太医见礼,而后在棚屋正前方的主位落座。

桌上已备好文房四宝与一叠素白宣纸。周行老环视屋内,缓缓开口:

“医药之道,理法方药,缺一不可。识药、制药是基础,诊病、开方才是根本。”他顿了顿,雨声中声音格外清晰,“今日‘议医理’,考的是诸位诊治的真功夫。不考偏方奇术,只考常见病、多发病的诊治。望诸位以常理常法,解寻常之疾。”

说罢,朝司仪点头。

司仪手持名册上前:“第一题,请诸位诊治一例‘春温’。”

两个青衣学徒扶着一个老妇人进来。老妇人约六十上下,脸色潮红,呼吸急促,不时咳嗽。学徒扶她到主位前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这位是城西刘婆婆,三日前开始发热、咳嗽,自行服过姜汤,未见好转,反加重。”司仪道,“请诸位依次诊脉,写下诊断、治法、方药。限时一炷香。”

十位参试者轮流上前。

赵药师第一个,诊脉问询后回座提笔。济世堂陈大夫亦沉稳应对。

轮到许娇娇时,她定神上前。老妇人脸色潮红异常,额角有细汗,呼吸粗重。三指搭上腕脉——脉浮数有力,如按琴弦。

“婆婆,可能让我看看舌苔?”许娇娇轻声问。

刘婆婆伸舌。舌质红,苔薄黄而干。

“除了发热咳嗽,可还有头痛、身痛?”

“有,有!头痛得像要裂开,浑身骨头都疼……”

“夜里出汗么?”

“不出汗,就是干烧。”

许娇娇心里有数了——春温,风温犯肺,卫气同病。热势已盛,津液已伤。

她回座提笔写下诊断:“春温,风温犯肺,热盛伤津。”治法:“辛凉解表,清热生津。”方药:“银翘散合白虎汤加减:金银花三钱、连翘三钱、薄荷一钱、淡竹叶二钱、生石膏五钱、知母三钱、甘草一钱、粳米一小撮。”

写罢,又在下方添了小字:“若病家贫寒,生石膏可减为三钱,加芦根五钱、天花粉三钱替代。”

这是李真人这几日教她的——开方不仅要对症,还要虑及病人实情。

棚屋外观战的张东家和王氏紧张地望着。王氏捏紧了手帕,张东家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许娇娇的侧影。

一炷香燃尽,司仪收卷。

三位行老当场阅卷。周行老拿起赵药师的答卷,看罢点头:“诊断准确,方用银翘散合麻杏石甘汤,切中病机。评甲上。”

又看济世堂陈大夫的:“方用桑菊饮加减,轻清宣透,亦是对症。评甲中。”

轮到许娇娇的答卷时,周行老顿了顿。他仔细看了方药,又看那行小字,抬眼看向许娇娇:“你为何想到加芦根、天花粉?”

许娇娇起身恭敬答道:“生石膏虽清热力强,可价贵,且性寒易伤脾胃。芦根甘寒,清热生津而不伤正;天花粉清热润燥,价格也便宜。若病家贫寒,用这两味替代部分生石膏,既能清热,又不至负担过重。”

周行老与李真人对视一眼,李真人拈须点头:“虑及周全,仁心可嘉。方药也对症,可评甲中。”

第一轮,许娇娇得了甲中。

棚外观战的王氏松了口气,张东家脸上露出笑容。而另一角落,钱掌柜眯眼望着许娇娇,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,对孙大夫低语:“这丫头……倒真有两下子。”

孙大夫冷哼一声:“取巧罢了。”

第二轮考“妇人病”。

这回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面色萎黄,精神不振。自述月经量少,色淡,延期不至,伴有头晕心悸、食欲不振。

许娇娇诊脉,脉象细弱无力,如按棉絮;舌质淡,苔薄白。她想起在山上时见过的类似病症,心中了然。

回座提笔写下诊断:“气血两虚,冲任不调。”治法:“益气养血,调补冲任。”方药:“八珍汤加减”,并注明:“若用不起人参,可用党参三钱替代。阿胶价贵,可用鸡血藤五钱、枸杞子三钱替代。”

关大夫阅卷后道:“八珍汤对证,加阿胶、大枣增强补血之效,思路正确。替代之法也妥当——党参虽不及人参,可补气之力仍存;鸡血藤、枸杞子补血滋肾,价廉易得。”他看向周行老,“可评甲中。”

周行老点头。

两轮下来,许娇娇稳居前三。棚屋内的议论声比昨日大了不少,那些原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的药师、郎中,此刻投来的目光已带上惊讶与审视。

钱掌柜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。这丫头不仅真有本事,还两次在方子里特意标注廉价替代之药——这分明是做给行老看的“仁心”把戏!可偏偏行老们就吃这一套。

他凑近孙大夫,声音压得极低:“孙大夫,下一轮您可得拿出真本事。若让这丫头压过庆和堂的风头,大官人那边……”

孙大夫面皮抽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第三轮考“小儿病”。

被抱进来的是个五六岁的男童,面色苍白,精神萎靡,不时咳嗽几声。孩子母亲说,孩子病了七八日,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开始拉肚子,吃了些止泻药,可不见好,反加重。

许娇娇诊脉,发现孩子脉象细弱,指纹淡红隐隐。舌质淡,苔白腻。她轻声问孩子母亲:“孩子拉肚子,是水样的,还是糊状的?可有不消化的食物?”

“水样的,哗啦哗啦的……吃什么都拉,拉的都是不消化的……”

“可有呕吐?”

“有,吃下去就吐。”

许娇娇心里有数了——这是小儿泄泻,脾虚湿盛。孩子本就脾胃娇嫩,又用错了药,伤了正气。

她回座提笔写下诊断:“小儿泄泻,脾虚湿盛,中气下陷。”治法:“健脾益气,化湿止泻。”方药:“参苓白术散加减:党参二钱、白术二钱、茯苓三钱、山药三钱、莲子肉二钱、扁豆二钱、砂仁五分、桔梗一钱、炙甘草五分。加煨姜一片、大枣二枚。”

写方时,她特意将砂仁只用了五分,煨姜仅一片——小儿脏腑娇嫩,分量宜轻,且砂仁辛温,用多了易伤阴。

李真人阅卷后,捻须颔首:“参苓白术散对证,加煨姜、大枣温中和胃,思虑周全。小儿脏腑娇嫩,此方分量把握得宜,尤见审慎。”

他正欲评等,一旁的孙大夫却微微皱眉:“方虽稳妥,然小儿泄泻,先贤亦有‘利小便以实大便’之法。此方偏重温补,是否稍嫌守成?依老夫看,至多评为甲等。”

周行老沉吟未语,目光却扫向许娇娇——他心中也觉此方略显中规中矩,虽无错处,却未必当得起“甲上”之誉。

李真人摇头:“不然。此证已七八日,兼见呕吐、完全不化,是脾胃之气已伤,非单纯水湿困阻。此时若再分利,恐更损中阳。温中健脾,正是治本之道。”

二人各执一词,席间低议渐起。

一直静坐观裁的王太医,此时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。声音不重,棚内却倏然一静。

他目光掠过案上那份字迹清秀的方笺,缓声开口:

“小儿之病,易虚易实,传变最速。此证初起或属湿盛,然迁延多日,又经误治,病机已转为脾虚气陷——许娘子能辨此转折,未拘泥常法,是其识见。”

他略顿,见众人凝神,才续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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