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难得者,是用药之度。砂仁只用五分,煨姜仅取一片,此非怯懦,恰是深知小儿脏腑成而未全,全而未壮之特。重病轻取,如持玉杯,是医者仁心,亦是功夫。”
言至此,他抬眼看向李真人:“李大夫评甲上,允当。”
话音落下,满棚寂然。周行老神色微动,终是缓缓点头。孙大夫也敛了质疑之色,沉默不语。
甲上!
许娇娇立在原地,耳中嗡嗡作响——她没想到,那位一直沉默的太医,竟会为她开口,字字句句,皆说中了她的本心。
棚屋外,张东家激动的频频点头:“甲上!娇杏得了甲上!”
王氏眼里泛着泪光,连连点头。
而钱掌柜的脸彻底黑了。他狠狠瞪了孙大夫一眼——庆和堂只得了两个甲中一个甲下,排名第五!竟被个乡下丫头压了一头!
孙大夫面色铁青,袖中的手攥得死紧。
总成绩揭晓:仁心堂赵药师三甲上,稳居第一;许娇娇两甲中一甲上,与济世堂陈大夫并列第二。
午时休憩,雨势稍歇。
许娇娇走出棚屋,张东家和王氏立刻迎上来。王氏拉着她的手,声音发颤: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
张东家则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甲上!王太医亲口夸赞!娇杏,你这下真要扬名了!”
不远处,钱掌柜冷眼看着这一幕,转身对一个随从低语:“去,仔细查查这丫头的落脚处。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肯定有同伴。要悄无声息,别打草惊蛇。”
随从点头,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。
同一时辰,张记生药铺。
静尘正仔细擦拭药柜,静心在院里晾晒昨日洗好的衣物。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得院子里积水亮晶晶的。
张记生药铺的伙计陈平急匆匆跑进来,脸上满是兴奋:“静尘姑娘,静心姑娘!你们猜怎么着?许姑娘今日得了甲上!排名第二!”
静尘手中的抹布顿了顿,眼中霎时盈满光彩。静心“啊”了一声,欢喜得脸都红了。
“真的?具体怎么回事?”静尘忙问。
陈平将听来的情形说了,尤其讲到王太医当众赞赏那段。静尘听得心潮起伏,静心则小声道:“娇杏真厉害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静尘握住静心的手,“她一直很厉害。”
可欢喜之余,静尘心底却掠过一丝不安。树大招风,娇杏这般出挑,会不会惹来麻烦?她想起水仙姑那双怨毒的眼睛,想起王大官人在归平县的势力……菰城虽大,可那些人若真有心找,未必找不到。
这念头让她心头发紧。
北瓦子这边,许娇娇正被赵药师叫住。
“许姑娘。”赵药师拱手,“方才那小儿泄泻的诊治,思路清晰,用药精当,老夫佩服。”
许娇娇忙还礼:“前辈过奖,我只是侥幸。”
“不是侥幸。”赵药师正色道,“小儿病最难诊治,你用参苓白术散加煨姜、大枣,既健脾止泻,又顾护胃气,这思路非有真功夫不能为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日药材交易与交流,后日行会庆祝,姑娘若有暇,可来仁心堂坐坐,咱们切磋切磋。”
许娇娇应下。赵药师走后,张东家一脸与有荣焉:“仁心堂的赵药师师承贾老,贾老那是曾给太后娘娘看过病的,连太后她老人家都要赞一句医术传神。如今贾老年事已高,早就在家颐养天年,赵药师是他的关门弟子,据说于医术一道已尽得贾老真传,他今日邀你切磋……娇杏,你要好好把握机会!”
许娇娇诚恳点头。中医一道博大精深,穷其一生也难窥全貌,她自会珍惜每一个学习的机会。
她不由望向棚屋。雨又下大了,油布帘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她想起静尘和静心。该早些回去,让她们也高兴高兴。
正想着,青衣学徒过来:“许娘子,周行老、李真人和王太医在清风茶肆二楼雅间,邀请今次参赛的各位去说话。”
许娇娇进屋时,一同比试的几位已经在了。她向诸位评委恭敬行礼问好,又与同行们一一见礼。
王太医端坐主位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,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。“许氏,”他开口,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棚屋之内,汝辨小儿泄泻之证,能察病机传变,用药轻重有度,非熟读经典、临证深思者不能为。更难得审慎之心,贯穿始终。”
他稍作停顿,茶盏轻叩桌面,发出清响,棚内愈发安静。“本官见你于炮制、合药亦有巧思,不拘古法而合乎药理。一女子,能有此等悟性与定力,着实令本官侧目。”
许娇娇垂首,姿态恭谨:“微末之技,得蒙太医青眼,实属侥幸,愧不敢当。”
“侥幸?”王太医微微抬眸,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在场诸人,最后回到许娇娇身上,“医药关乎人命,何来侥幸可言。你有天赋,更有仁心体恤贫者,此二者,方是根本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沉凝了几分,“我大越立朝以来,陛下仁德,深知百姓疾苦。陛下有旨,天下技艺,惟才是举,以惠万民。太医署奉旨督办医药事宜,于女子习医、行医之事,虽有世俗非议,然陛下圣明,颁旨倡扬,正是为了广纳贤才,不拘一格。”
他看向许娇娇,言辞愈发恳切而威严:“今日见你,可知陛下深意。女子心细,于儿科、妇科等症,常有独到之处。然既选此路,便当时时牢记,尔所承托,非止一己前程,更为陛下倡导之新风,为后来女子开一道门径。望你谨守仁心,精研医术,以汝之所学,证女子亦能悬壶济世,功在社稷。莫负皇恩,莫负己身之志。”
这番话,煌煌如钟鸣,既是极高的认可与期许,亦是将一份沉重的责任明晰道出。
许娇娇心头凛然。她后退一步,提起裙摆,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太医教诲,我当谨记。定当恪守医道,精进医技,不负陛下隆恩,不负太医厚望,亦不负此生所学。”
从茶肆出来,雨已停了。夕阳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金黄。
许娇娇与张东家、王氏一同回铺子。路上,她隐约觉得有人跟在后面。回头看,只有几个寻常路人。
是她多心了么?
回到生药铺,静尘和静心正在前堂等候。见她们回来,静心最先跑过来:“娇杏!陈平都说了!甲上!”
静尘也走过来,眼中满是骄傲,却又藏着一丝忧虑。她握住许娇娇的手,低声道:“累了吧?锅里热着饭,快去吃点。”
晚饭时,张东家和王氏还在兴奋地说着今日的事。许娇娇默默吃饭,静尘不时看她一眼。
回到后院,静尘跟了进来,关上门。
“娇杏,”她声音很低,“今日可有什么……不寻常的事?”
许娇娇一愣:“师姐为何这么问?”
静尘犹豫了一下: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……心里有些不踏实。你今日风头太盛,我怕……”
许娇娇握住她的手:“师姐别担心。这是在菰城,众目睽睽之下,他们不敢怎么样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怕师姐,”许娇娇安慰静尘,“我如今就是要把名声先打出去,这样,他们真敢动我们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静尘看着她沉稳的眼神,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。是啊,娇杏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施主了。她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路,也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。
“那……你早些歇息。”静尘轻声说,“明日还有事呢。”
许娇娇点头。
夜深了,她躺在床上,却无睡意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她翻了个身,望着帐顶。
不能退缩。越是如此,越要往前走。只有自己站得够高,根扎得够深,才能不被风雨吹倒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日是“药材交易与交流”。后日,盛会就结束了。
等结束,她要带着静尘静心,在菰城真正安顿下来。租赁个小院,开个小铺子,先安动下来,一切等强大了再说。
雨后的夜,格外清澈,也格外漫长。
而在城东一座深宅大院里,钱掌柜正垂首站在书房外。门内传来茶盏轻叩的声音,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道:
“许娇杏……就是那个坏了我好事的丫头?”
“是,大官人。今日她在盛会上得了甲上,风头正劲。”
屋内沉默片刻,那声音再度响起,带着一丝玩味:
“盯着她,别打草惊蛇。我倒要看看,她有多能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