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,寿安堂,是沈老夫人颐养天年的院落。
五进的院子,不算阔朗,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沉淀下来的雍容。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刚重新漆过,鲜亮却不扎眼。廊下悬着一排兰花,正值花期,幽香细细地弥散在晨间的空气里。
裴宴穿过月洞门时,晨光正斜斜地照在影壁的砖雕上。那是幅“松鹤延年”图,鹤羽的纹理、松针的层叠都雕得极精细,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他在影壁前略停了停,理了理石青色杭绸直裰的衣袖。今日是来向老夫人辞行的,在菰城盘桓了月余,京中已有书信来催。
正要举步,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“表哥。”
声音清柔,带着少女特有的怯意。
裴宴转身。沈淑宁正站在三步外,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褙子,头发梳成双鬟,簪着两支珍珠小簪。晨光映在她脸上,能看见细密的绒毛,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,只是眼下仍有些淡淡的青影。
她上前福了一礼:“表哥安好。”
裴宴颔首:“表妹好。”
两人便一前一后往正屋去。沈淑宁落后半步,脚步很轻,裙裾几乎不发出声音。裴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。
正屋里已有了人。
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,穿着沉香色五福捧寿纹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簪着赤金点翠的抹额。虽已年过六旬,眼神却依旧清明,透着世家主母的威严与慈和。
下首坐着沈老侯爷沈钧。老爷子致仕荣归后,愈发清瘦,一把花白胡子垂到胸前,穿着一身半旧的栗色道袍,手里捻着串沉香木念珠,正闭目养神。他常年与三五好友谈玄论道,有时干脆住在城外的道观里,今日难得在府中。
再往下,是沈家老二沈明——沈淑宁的父亲。他是庶子,中举后无心仕途,便留在菰城打理祖产,兼任族中族长。四十来岁的年纪,面容温厚,眼神里却透着精明的光。此刻正低声与妻子李氏说着什么。
李氏便是沈淑宁的母亲,出身江南世家李家,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。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织金褙子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插着赤金嵌宝的掩鬓,端坐在那里,通身透着当家主母的利落与严整。
屋角还站着几个年轻些的公子,还有沈淑宁的几个堂姊妹,都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。
裴宴与沈淑宁上前,恭敬行礼。
“外祖母安。”
“祖母安。”
异口同声。
老夫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露出慈爱的笑:“好,好,快起来。”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裴宴身上,“宴哥儿今日这身打扮精神。是要出门?”
“孙儿是来辞行的。”裴宴直起身,语气恭谨,“在菰城叨扰月余,京中父亲已有书信来催,明日便该启程回京了。”
老夫人的笑容凝在嘴角,眼里那点光倏地黯了下去,像被风吹熄的灯烛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只是缓缓伸出手——那手在半空停了片刻,才轻轻招了招。
“来……到外祖母这儿来。”
裴宴上前。老夫人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,指尖冰凉。
“这么快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谁的影子,“前两年你来,都要住到秋深……外祖母总想着,多一日也好……”
她忽然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裴宴的手背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是幼时顽皮留下的。
“瘦了。”她终于抬起眼,眼眶通红,“京城……是不是吃得不好?睡得不安稳?”话一出口,眼泪就滚了下来,“你母亲在时,最怕你吃不饱……她若看见……”
她猛地停住,深深吸了口气,把哽咽压回去,可声音还是抖的:“你姐姐在宫里,娘家人见一面都难……外祖母老了,就剩下你……”
眼泪又落下来,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裴宴喉头发紧,慢慢跪下来,额头轻轻抵着老夫人膝头:“外祖母……”
“要好好的。”老夫人抚着他的头发,一遍又一遍,“一定要好好的。路上别赶夜路,到了京城就捎信来……天凉要知道添衣,读书累了就歇歇……外祖母什么都不求,只求你平平安安的……”
每一句叮嘱都浸着泪水,沉甸甸的。
沈老侯爷这时睁开眼,看着老妻颤抖的肩,看着外孙伏低的背影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回去告诉你父亲……江南的春茶,我给他留了最好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可放在膝上的手,却慢慢攥紧了。
裴宴抬起头,眼睛也是红的:“孙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母亲,” 李氏见状,忙上前两步,柔声劝慰,她身后的几位年轻小娘子也跟着轻声附和,“宴哥儿如今正在御前行走,不像原先,是个清闲人,这是喜事。您这般伤心,宴哥儿心里该更不好受了,路上也难安。”
沈谦也适时笑着凑近,语气轻松:“祖母放心,宴弟这回在菰城,可是把城里城外的好去处都逛遍了。连西郊最偏的芦苇荡,南山上最难爬的野径,他都摸熟了。下回再来,怕是我这做向导的,都寻不出新花样啦!”
屋内凝重的气氛被这番玩笑话搅动,众人脸上都露出些笑意。几个年纪小些的堂姊妹偷偷抬眼打量裴宴,又飞快低下头,耳根却悄悄染上薄红。
沈淑宁静静站在母亲身侧,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绢帕子。他要走了……明日就走。这一个多月来,虽只在晨昏定省时远远见得几面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寥寥数句,可知道他就住在府里,住在离她院落不算太远的客院,晨起读书,暮间习剑,心里便莫名有一份安稳的依托。
如今,这份依托也要被抽走了。
她忍不住抬眼,极快地瞥向那个身影。少年侧身立在光影交界处,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,恰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。他正微倾着身,专注聆听外祖母哽咽的叮咛,侧脸沉静,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、温润的弧度,既不过分亲热,也不显得冷淡。
永远是这样。礼貌,周全,无可挑剔,仿佛一切都照着最合宜的尺规行事。却也正因为这份无可挑剔,在那温和的表象之下,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透不过的琉璃罩子。
她收回目光,指尖将帕子绞得更紧了些。那帕子上绣着的几瓣杏花,针脚细密,此刻却显得有些乱了。
“宁儿。”李氏忽然轻声唤她。
沈淑宁一惊,忙收回目光:“母亲。”
“发什么呆?”王氏看她一眼,“去给你表哥斟茶。”
“是。”
沈淑宁走到桌边,执起青瓷茶壶。手有些抖,壶嘴磕在杯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定了定神,稳稳斟了七分满,双手捧给裴宴。
“表哥请用茶。”
裴宴接过:“有劳表妹。”
指尖短暂相触。沈淑宁像被烫到般缩回手,脸腾地红了。
好在无人注意。老夫人正拉着裴宴说话,沈明在与老侯爷低声商议族中事务,李氏在嘱咐丫鬟午膳的菜式。
沈淑宁退回母亲身侧,心跳如鼓。方才那一触,她感觉到裴宴指尖微凉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。就那么一瞬,却让她整只手都酥麻了。
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。不过碰了一下,就这般失态。若是让母亲瞧见,定要斥责她不知礼数。
又说了会儿话,裴宴起身告辞。老夫人虽不舍,却也知留不住,只再三叮嘱路上小心。
沈谦几个堂兄弟一起去送裴宴,屋内气氛松快了些。几个堂姊妹小声说起话来,王氏起身去安排午膳,沈明另有要事也离开了。老侯爷又闭目养神去了。
接过孙女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,见她面露倦色,便也告退出来。
裴宴回到客院时,已近午时。
这院子在沈府东侧,清静雅致。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,一座小小的假山,山下凿了方浅池,养着几尾锦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