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门进屋,在临窗的榻上坐下。丫鬟早已备好了茶,是今春的龙井,汤色清碧,香气氤氲。
他却没有喝,只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出神。
在菰城这月余,确实如外祖母所说,有些“乐不思蜀”了。与表兄弟们或骑马射箭,或泛舟湖上,或访寺问道,日子过得逍遥。可心里总像缺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
直到那日在纯阳宫,看见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。
那个叫许娇杏的小娘子。
他想起元宵夜她揪着他衣领的莽撞,想起医药会上她沉静应对的从容,想起纯阳宫石径上她评说梅树时的通透。
截然不同的模样,却奇妙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她那双眼。清亮,干净,像是山涧里洗过的石子,不染尘埃。看人时坦坦荡荡,没有寻常女子见到贵介公子时的羞怯或谄媚,也没有因他刻薄言语而生的怨怼。
她只是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棵树,一块石头。
这种被全然平等看待的感觉,对他而言,很新鲜。
裴宴端起茶盏,啜了一口。茶已微凉,涩味重了些。
他放下茶盏,扬声唤道:“长风。”
房门无声推开,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。穿着深青色劲装,腰束皮带,脚下薄底快靴,面容普通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这是他的贴身常随,也是心腹。
“郎主。”长风躬身。
裴宴沉吟片刻,方缓缓道:“去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请郎主吩咐。”
“张记生药铺的许小娘子,许娇杏。”裴宴顿了顿,“从小到大,都要打听清楚。身世,来历,在菰城这几个月做了什么,见过什么人,越细越好。”
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却不敢露出分毫,只垂首应道: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裴宴摆摆手,“小心些,莫要惊动旁人。”
长风躬身退下,房门轻轻合上。
屋内又恢复寂静。裴宴重新端起茶盏,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眼神深晦难明。
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查她。或许是因为好奇,好奇这样一个女子,是如何长成这般模样。或许是因为……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。
他想起离京前,姐姐裴贵妃召他入宫说的那番话。
“宴儿,你年岁也不小了。京中适龄的贵女不少,父亲的意思,是想在沈家表姊妹中为你择一良配。沈家是外祖家,知根知底,如今,沈家表妹昭宁和婉宁已定了人家,其余几个适龄的有大舅舅家的惠宁和三舅舅家福宁。我寻思着二舅舅家的淑宁倒是个好孩子,淑宁那孩子我见过,性情温婉,身子虽弱些,好生调理便是。你此次去菰城,不妨多留意。”
他当时只是沉默。
沈淑宁……确实是标准的世家贵女。温柔,娴静,知书达理,与他门当户对。若娶了她,于家族,于前程,都是最好的选择。
可不知为何,他眼前浮现的,却是另一张脸。
清亮如星的眼,唇角天然噙着的三分笑意,还有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衣裙。
裴宴闭了闭眼,将杂念压下。
他是裴家嫡子,肩上担着家族的期望。婚姻大事,从来不由己。那些不该有的心思,还是早些断了的好。
沈淑宁回到沁芳斋时,神色有些恹恹的。
丫鬟芙蕖扶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,又端来温着的药。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,热气袅袅,散发出浓郁的苦香。
“娘子趁热喝了吧。”芙蕖轻声道,“许娘子嘱咐过,这药要按时服用才有效。”
沈淑宁接过药碗,蹙着眉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药很苦,苦得舌根发麻。可她还是乖乖喝完了——这药是许娇娇开的,她信她。
喝完药,丹桂递上蜜饯。沈淑宁拈了一颗含在嘴里,甜味渐渐压过了苦。
“表哥明日就走……”她望着窗外,喃喃道。
芙蕖与丹桂对视一眼,都没接话。
她们是沈淑宁的贴身丫鬟,从小服侍她长大,自然知道娘子的心事。裴家表公子人才出众,家世显赫,与娘子又是表兄妹,在她们看来,确是良配。
可婚姻大事,终究要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二夫人管家严厉,最重规矩,若知道娘子私下思慕表公子,怕是要动怒的。
“娘子,”芙蕖斟酌着开口,“表公子回京是正事。如今朝中事务繁忙,裴大人催他回去也是常理。娘子若想见表公子,等日后……”
“日后?”沈淑宁苦笑,“他这一走,不知何时再来。便是来了,也不过是客,住上月余便走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况且,他的婚事……怕是由不得他。”
这话说得露骨了。芙蕖心头一跳,忙道:“娘子慎言。”
沈淑宁自知失言,不再多说,只望着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出神。
她想起那年冬日,裴宴来菰城小住。那日下了雪,园子里白茫茫一片。她与几个堂姊妹在暖阁里做针线,裴宴与兄长们在亭子里煮酒赏雪。隔着窗子,她看见他披着玄色大氅,立在亭边看雪,侧脸在雪光里如玉石雕成。
就那么一眼,心里便存下了。
后来在祖母那儿请安时遇见,他礼貌周全,却总是隔着距离。她鼓足勇气与他说几句话,他也只是客气应答,从不多言。
她知道,在他眼里,她大概就是个体弱多病、寡言少语的表妹,与府里其他姊妹并无不同。
“娘子,”丹桂小声劝道,“您如今身子刚好些,莫要思虑过重。许娘子说了,思虑伤脾,于调养不利。”
沈淑宁回过神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伸手抚了抚胸口。许娇娇开的药确实有效,这些日子以来,胸闷气短的症状轻了许多,夜里也能安睡了。只是这心里的郁结,却不是药石能医的。
却说许娇娇,她如今的生活简单而规律。每日清晨起床,与静尘、静心一同收拾屋子、做早饭。饭后去张记铺子,或帮着抓药制药,或在廖大夫、万大夫忙不过来时接诊些简单的病症。傍晚回家,三人一起做饭、吃饭,饭后她研读医书,静尘做针线,静心收拾家务。
平静,充实。
这日她从铺子回来时,天色还早。夕阳将柳枝巷染成一片暖金色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,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。
隔壁刘寡妇正在院门口择菜,见她回来,笑着招呼:“许娘子回来了?今日铺子里忙么?”
“还好。”许娇娇停下脚步,“刘大娘这是准备做晚饭?”
“可不是。”刘寡妇将一把青菜放进篮子里,“我家那小子今日在学堂得了夫子夸奖,我买了两条鱼,给他补补。”
许娇娇笑道:“小虎子聪明,将来定有出息。”
又说了几句闲话,她才回自家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