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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第51章 转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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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蹲下身,轻声唤道:“沈公子,沈公子,该用药了。”

沈谦费力地睁开眼,眼神起初涣散,慢慢聚焦在许娇娇脸上。他看到了她身后的裴宴,虚弱地动了动嘴唇:“宴……弟……”

“表哥。” 裴宴蹲下,握住他无力抬起的手,“别说话,好好吃药。”

许娇娇试了试药温,用小勺慢慢喂到沈谦嘴边。沈谦吞咽困难,喂进去的药汁有一小半沿着嘴角流出。许娇娇极耐心地用手巾轻轻擦拭,再喂下一勺,一边低声鼓励:“慢慢喝,对,就这样……这药里有葛根、黄连,能清热止泻,还有益气生津的药材,喝下去会舒服些……”

她神情专注,动作轻柔,仿佛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。裴宴在一旁看着,看着许娇娇低垂的侧脸,看着她细心擦拭沈谦嘴角的药渍,看着她温声软语地哄劝……一股莫名的滞闷感悄然堵在胸口。他知道这是医者仁心,知道她对待其他重病患也是如此,但亲眼见表兄如此依赖她的照料,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却难以抑制地滋生。

沈谦艰难地服完药,似乎耗尽了力气,又昏睡过去,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许。

许娇娇仔细替他掖好被角,起身对裴宴道:“裴安抚放心,沈公子最危险的关头应该已经过了,接下来按时用药,精心护理,当可逐渐康复。”

裴宴点了点头,目光复杂地看了沈谦一眼,又扫过许娇娇疲惫的面容,最终只道:“有劳。”

接下来的几日,新的防治措施逐渐显出效果。严格隔离减少了新感染,防护衣物给了照料者更多信心,而许娇娇主张的“汤药配合补液”疗法,在充足药材的支持下,效果越来越明显。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开始显著下降,越来越多的人熬过了最凶险的时期,转向康复。仁心堂内,绝望的气息被一丝微弱的希望悄然驱散。

沈谦的恢复更是众人关注的焦点。他底子好,加上许娇娇的精心治疗和静尘的细心照料。许娇娇忙不过来时,常由静尘帮忙。恢复得比普通灾民快些。四五日后,他已能半坐起来,喝些薄粥,脸上也有了点血色。

每次许娇娇来查看,沈谦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随她。看她为自己诊脉时微蹙的眉头舒展,听她交代注意事项时清泠柔和的声音,感受她指尖偶尔触及手腕带来的微凉触感……劫后余生的庆幸,对救命恩人的感激,以及这个女子在灾难中所展现出的智慧、勇气与仁心,如同细细的丝线,悄然缠绕在他心头。他醒来后已知晓许娇娇提出的整套防治方略,心中钦佩更甚。这份情愫,在病弱的身体和依赖的环境中,悄无声息地滋长。

裴宴依旧忙碌,但出现在仁心堂,尤其是西南角这个草棚附近的频率,若有心人观察,似乎高了些。他有时带来外祖母让人捎来的滋补品。名义上是给沈谦,但分量往往足够几个人分。有时是询问沈谦病情,有时只是远远看一眼。

他会看到沈谦靠着墙,目光柔和地落在正在不远处查看其他病人的许娇娇身上;会听到沈谦用虚弱却温和的声音向许娇娇道谢,言辞恳切;甚至会见到许娇娇因沈谦的某个问题而驻足,简短解释几句。

每一次,裴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吩咐公事,检查防疫,语气冷静如常。只是,当他与许娇娇交谈时,若沈谦在场,他的话语会格外简练干脆,目光也会很快从许娇娇身上移开,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不必要的。偶尔,他会以商讨要务为由,将许娇娇从沈谦附近叫开。

许娇娇全部心思都在疫情控制和病患康复上,对两位郎君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浑然未觉。她对沈谦,是医者对重要病患的尽责,加上一丝对其挺身而出却染病的敬意;对裴宴,则是下属对有力支持者的感激与配合。她只觉裴安抚使近日似乎更忙碌,神色也更冷峻了些。

洪水正缓缓退去,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。疫情虽未完全平息,但已然受到很好的控制。

与此同时,沈谦在仁心堂养病的消息,终究还是传回了沈家。

这日傍晚,许娇娇正在给沈谦换药。沈谦的病已经好了大半,只是身体还虚,需要调养。

“娘子这方子,救了不知多少人。”沈谦靠在草垫上,看着许娇娇熟练地包扎他手臂上的一处擦伤——那是他帮忙搬运物资时留下的。

许娇娇低头处理伤口,轻声道:“是朝廷送来的药材及时,赵药师他们也都尽心。”

“你总是这样谦逊。”沈谦温和地说,“我祖父前日派人来,说祖母和母亲都听说了你的事,很是感激。”

许娇娇动作一顿。沈府的态度……她一直拿不准。前些日子那些谣言,沈夫人虽未全信,可终究有了隔阂。如今她治好了沈谦,或许能缓和一些?

“老夫人和夫人客气了。”她仔细打好结,“公子还需静养几日,切莫劳累。”

沈谦看着她低垂的侧脸。烛光映着她的轮廓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认真做事的时候,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光彩,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却奇异地让人心安。

“许娘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等洪水退了,疫病过去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
许娇娇抬起头,有些茫然:“打算?”

“嗯。”沈谦笑了笑,“继续在张记坐诊?还是……有什么别的想法?”

许娇娇沉默片刻,摇摇头:“尚未想过那么远。眼下只想着救人,其他的……等灾情过去再说。”

沈谦的话音刚落,裴宴恰好从外面踱步进来。他显然听到了后半句,脚步在草棚入口处微不可查地一顿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神色。

“你们在说什么,这么热闹?” 裴宴的声音响起,不大,却让棚内原本略显轻松的气氛微微一凝。

许娇娇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,退开半步,垂首道:“裴安抚。”

沈谦倒仍是放松地靠着,见到表弟,脸上露出笑意:“宴弟,你来了。方才正说到许娘子,我在想,以许娘子的仁心与医术,长久留在张记生药铺坐诊,似乎有些屈才了。” 他语气真诚,带着纯粹的欣赏。

裴宴已走到近前,目光先在沈谦包扎好的手臂上扫过,随即落在许娇娇低垂的侧脸上,最后才看向沈谦。他背着手,语气平淡无波:“此话怎讲?许娘子在张记生药铺行医济世,救治病患,何来屈才之说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自有一股笃定,“悬壶济世,在乎本心,不在场所大小。只要心存仁术,便是在乡野间、在陋巷中,亦能救人于危难。此番疫病,不正是明证?”
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挑不出错处,甚至颇有几分哲理。沈谦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宴弟此言有理,是我狭隘了。济世救人,确乎不在门户之见。只是……” 他目光转向许娇娇,温声道,“我是觉得,许娘子这般人才,或可惠及更多人。譬如,若能得更多研习医术的机会,或是更广阔的施展空间,岂非更好?”

许娇娇听着两位郎君一来一往,心中有些无奈,又有些莫名的不自在。她不太习惯成为这种话题的中心,尤其是讨论她的前程。她轻轻吸了口气,抬头看向裴宴,语气恭敬而疏离:“裴安抚说的是,医者本分,在于治病救人。小女子在张记很好,能帮到需要的人,已是幸事。至于其他,小女子不敢奢求。”

她这话既是回应裴宴,也婉拒了沈谦话中隐含的提拔之意。

裴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见她神色坦然,并无对沈谦提议的热切,心中那丝莫名的滞闷似乎稍散,但沈谦对她的格外关注仍让他有些不快。他转向沈谦,语气转淡:“表哥如今首要之事是安心养病,早日康复,外祖父他们方能放心。至于许娘子的前程,” 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许娘子自有主张,旁人何必多虑。”

沈谦听出裴宴话中的一丝冷淡,只当他是关心自己身体,不愿自己多思劳神,便从善如流地笑道:“宴弟说得是,是我多话了。养病养病。” 说着,又对许娇娇歉然道,“许娘子莫怪,沈某并无他意,只是感念娘子恩德,盼娘子能一切顺遂。”

许娇忙道:“沈公子言重了,小女明白。” 她不想在此话题上纠缠,见沈谦伤口已处理好,便道,“公子按时服药,静养即可。小女还需去查看其他病患,先行告退。” 说罢,向裴宴和沈谦各行一礼,拿起药箱,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草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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