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棚内只剩下表兄弟二人。沈谦看着许娇娇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才收回目光,感慨道:“许娘子真是难得,不矜不伐,心志坚定。”
裴宴走到一旁,拿起桌上许娇娇留下的、写着服药注意事项的纸笺看了看,上面字迹清秀工整。他没有接沈谦的话茬,而是道:“你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。外祖母已得知你患病,十分忧心,我已派人详细禀报你已转危为安,让他们安心。你痊愈之前,暂且留在此处静养,比回城东老宅人来人往更适宜。”
“有劳宴弟周全。” 沈谦道谢,随即想起一事,“对了,方才许娘子提到,疫情虽控,但水退之后,污秽遍地,恐生蝇虫,传播余毒。她建议组织人手,尽快清理淤泥,焚烧或深埋动物死尸,并在聚居处广泛撒些生石灰消毒。我觉得此法甚为紧要,宴弟看……”
裴宴听着,目光仍落在纸笺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纸边。“嗯,她考虑得周全。此事我会安排下去。” 他放下纸笺,看向沈谦,“你好生休息,我再去别处看看。”
离开草棚,裴宴走在仁心堂略显凌乱的院落中。夕阳的余晖给残破的屋瓦和忙碌的人影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的目光掠过远处正在给孩童喂药的许娇娇,她侧着脸,神情专注柔和,与方才在他和沈谦面前那种谨慎守礼的模样,似乎有些不同。
长风悄无声息地跟上来,低声道:“郎主,孟知州请您回官船议事,关于灾后重建的章程……”
“嗯。” 裴宴收回目光,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峻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走神从未发生。只是转身离去时,他的步伐比来时似乎更快了些,玄色氅衣的衣角在晚风中划出利落的弧度。
而在草棚里,沈谦透过缝隙望着许娇娇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决定。
这个女子,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。不娇柔,不做作,不攀附,像一株在石缝中生长的野草,坚韧而顽强。
他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,这份心思,现在还不能说。但来日方长。
他缓缓躺下,闭上眼。药效上来了,困意涌来。在沉入梦乡前,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,是许娇娇那双清澈的眼眸。
一个多月后,笼罩菰城的阴霾终于得到控制。当最后一例新增霍乱病患在三日前绝迹时,仁心堂内,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草棚病区,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康复中仍需观察调养的人。死亡的阴影褪去,生的气息重新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顽强萌发。痊愈的灾民们,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对未来的渺茫期盼,陆续拖家带口,离开仁心堂这个临时的避难所,踏上归家之路。然而家园早已面目全非,断壁残垣,淤泥没膝,空气中弥漫着水退后特有的腥腐气味。重建家园,是另一场更为漫长艰辛的战斗。
沈尚书第,听松堂。
虽然府内低洼处仍有未退尽的积水,但主体建筑无损。此刻,花厅内气氛肃然。沈老侯爷沈渊端坐主位,虽年过花甲,鬓发斑白,但腰背挺直,目光矍铄。下首坐着几位沈氏族老,以及沈淑宁的的父亲沈明沈二老爷、沈谦的几个堂兄弟隔房的老爷等人。沈谦病体初愈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也强撑着和堂兄弟们坐在末座。
“……情况大致如此。” 沈明刚汇报完沈家各处田庄、铺面在此次水灾和疫病中的损失,数字触目惊心。“所幸人口伤亡不大,各庄子管事回报,佃户因疫病亡故者,已按之前商议,由府里出一份抚恤,连同官府的救助一并发放了。”
沈老太爷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天灾无情,人须有道。我沈氏立足菰城百余年,受乡邻供奉,与地方休戚与共。此次大难,我沈家儿郎,” 他目光赞许地看了一眼沈谦,“亦有挺身而出者,此乃家风。然灾后重建,更见担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有力:“传我的话下去,凡我沈家苕溪沿岸及受灾严重庄子的佃户,今年租子全免。家中房屋倒塌者,可凭里正保书,向各庄头支取木料、茅草,府里补贴一半费用。若有孤寡老弱无力重建者,着各庄头统计上报,由府里统一派人协助。此外,城中灾民安置、粥棚设点、秽物清理,府中需继续出钱出力,不可懈怠。”
一位族老捻须道:“老侯爷仁厚。只是今年租子全免,各处开销又大,府中银钱恐怕……”
沈明接道:“三叔公所虑甚是。但父亲所言乃是大义,亦是长远之计。佃户安居,方能乐业,来年方有收成。眼下虽紧些,可从公中拨一部分,各房再量力凑一些,总能度过。况且,” 他看了一眼沈谦,“谦儿此次染疫,多亏仁心堂那位许娘子全力救治,方才转危为安。此事城中已有传闻,我沈家此时更应广施仁义,方能不负这份恩德与名声。”
提到许娇娇,沈谦垂下了眼睫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沈老侯爷看了孙子一眼,点了点头:“明儿说得对。恩要报,义要尽。谦儿,你既已大好,便多费心,协助你父亲打理这些灾后安置事宜,也当历练。”
“孙儿遵命。” 沈谦起身应道。
“堂弟,这次你可出风头了。”三房的一个堂哥用肩膀碰了碰沈谦,小声嘀咕。声音中透着酸气。“那位姓沈娘子当真有本事治疫病?怕不是仁心堂出了力,她白担了虚名吧!莫非仁心堂的那个赵药师和那个医女有什么勾连不成,我听说这女子名声不好,听说她是邢克之人,曾克死了双亲……”
“沈辉,你……”沈谦大怒,刚要说点什么。沈辉的兄长开口了,语气严厉:“辉哥儿,还不闭嘴,文远也是你能置喙的。有能耐你怎么不去为百姓出点力……”
“肃静,”沈老侯爷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,不许交头接耳,“那位救治谦儿、又在疫病中立下大功的许娘子,我沈家不可怠慢。待诸事稍定,需郑重酬谢。此事,老二媳妇去斟酌。”
几个堂兄弟挤眉弄眼的一番眉眼官司,沈辉暗恨。他是隔房的,什么事情也是嫡房这支说了算。可他心里不服气,凭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