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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第52章 灾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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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,方才散去。沈谦随着二叔沈明走出花厅,沈明拍了拍侄儿的肩膀:“此次你受苦了,但也长了见识。你父亲前几日还来信问你的情况,得知你在疫情期间的所作所为,很是欣慰。”

“劳父亲他老人家垂询,都是儿子应该做的。”沈谦谦逊的道。

与此同时,裴宴已经从临时处理公务的官船搬到了钦差行辕。书房内,气氛却是另一种凝重。

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,皆是各地报上的灾情汇总、物资损耗、重建条陈。裴宴刚刚用印,命快马发出呈送京城的奏折。折子里详细陈述了菰城及周边灾情、疫病防治过程、当前困境,并恳请朝廷速拨钱粮以助重建。

他揉了揉眉心,连日不休的操劳让他眼下有了阴影。然而,比起明面上的灾后事宜,更让他心头沉重的,是袖中那份今晨才由皇帝亲信密使送达的密旨。

密旨内容很简单,却字字千钧:江南路贪污行贿一案,线索虽因水灾暂时中断,然国之蠹虫不可不除。着裴宴以巡查灾后重建、安抚地方为名,暗中继续调查江南路之事,搜集实证,密报京城。

裴宴看着密旨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上回将查到的情况已经密报陛下,陛下当时未曾发声,只说让他暂且按下不动,这回的密旨着实有些突然。不过陛下的心思谁人敢揣测。

崔琰此人宦官出身,宋贵妃一党,朝中经营多年,在江南路更是混的如鱼得水,在此次救灾中也积极的很,调度粮草颇有章法。裴宴要不是上回着暗探连日监视,从崔琰的干儿子王兆仁身上发现了端倪,恐怕此人的把柄难以摸到。

上回截获的几笔来路不明的钱粮调度,要不是从王兆仁一个亲信幕僚的口中探得,恐怕裴宴要多费一番周折。还有和一些地方官员暧昧不明的勾连,这看似平静的江南官场之下,简直是铁板一块。

“大人。” 长风无声入内,低声道,“孟知州在外求见,请示明日视察城南淤塞河道的安排。还有,沈府大公子派人送来帖子,言及沈老侯爷感念大人辛劳,欲在府中设宴,为大人及诸位同僚接风洗尘,兼表谢意。”

裴宴收起思绪,淡淡道:“告诉孟知州,按原定计划即可。至于沈府的宴请,” 他略一沉吟,“回复沈大公子,就说本官职责在身,宴请不必了。改日本官自当亲往沈府,探望外祖父、外祖母。”

“是。” 长风领命,却又迟疑了一下,“郎主,还有一事……许娘子今日已离开仁心堂,回柳枝巷的住处了。赵药师说,堂内病患已寥寥无几,许娘子坚持多日,也该回去收拾歇息了。”

裴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。“知道了。” 他语气未变,继续批阅文书,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。

长风悄悄退下。书房内重归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裴宴放下笔,目光投向窗外。暮色四合,远处菰城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模糊而疲惫。那个总在混乱中保持着奇异沉静的身影,此刻是否已回到她那临水的小院?

他想起那夜她递来的粗布口罩,想起她专注熬药时的侧影,也想起草棚中沈谦望向她的柔和目光。

不行,一定要想办法打消沈谦的念头,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酸意。

八月末,菰城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样貌。倒塌的屋舍多数已清理出空地,或搭起了简陋的新棚。淤泥被铲走,堆积在城外指定的地方晾晒、处置。街面上虽仍可见水渍浸染的斑驳痕迹和来不及修补的坑洼,但行人往来,商铺开门,市井的喧嚣与生机,如同遇春的野草,顽强地重新蔓生开来。连着数日的阳光明媚,驱散了积郁已久的潮气,虽天气还十分炎热,但比起酷夏那令人窒息的闷湿,已好了不少。至少,傍晚时分,当那轮白炽的太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沉入西边残留着水光的天地线后,晚风便会带来一丝久违的、干燥的凉爽。

柳枝巷深处,许娇娇租住的小院,早已被静尘和静心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。洪水未曾直接灌入,但连月的潮气也让屋子里外蒙上了一层霉意。如今门窗洞开,被褥衣物尽数晾晒过,地面墙角仔细清扫擦拭,甚至还用艾草混合着苍术细细熏过,祛除最后的疫病残留气息。院子里,那丛劫后余生的月季,非但没有萎靡,反而因为静尘的精心照料,在这个秋日的早上,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,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,深红、粉白、鹅黄交错,开得灿烂而热闹,几乎要压弯了枝条,香气馥郁却不腻人,随风飘散在小小的院落里。

旺财趴在廊檐下它专属的那个旧蒲草垫子旁,头枕着一条前腿,惬意地半眯着眼睛打盹。它也瘦了不少,肋骨隐约可见。疫情最紧张的那段日子,仁心堂人手紧缺,它竟也似通了人性,不再胡乱吠叫惊扰病人,有时还会安静地跟在许娇娇或静尘身后,帮忙看管一下晾晒的药材或衣物,虽然更多时候是在晒太阳,也算出了点力。如今回到安稳的老窝,它整只狗都透着一股松弛慵懒的满足感。

许娇娇坐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柳树下的石凳上,面前小石桌上摆着一壶静心刚沏好的、清热祛湿的野菊花茶,还有一小碟刘寡妇带来的、自家炒的南瓜子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青色夏布衣裙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脸上仍带着大病初愈般的淡淡倦色,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平静。连日的辛劳透支极大,回来这两日,她几乎都在昏睡和静养中度过,直到今日,才觉着松快了些。

刘寡妇就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小马扎上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圆髻,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。她手里慢悠悠地剥着南瓜子,瓜子壳清脆的碎裂声和她略带沙哑的嗓音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。

“……所以说啊,这人哪,还得是命硬,经得起摔打。”刘寡妇吐出一片瓜子壳,咂咂嘴,“你看这次,多大的灾,多厉害的瘟,咱们这条巷子,不也全须全尾地过来了?老话说得好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娇杏你呀,这次积了大德了,菩萨都看在眼里呢!”

许娇娇抿了口菊花茶,微苦回甘,笑了笑:“刘婶可别这么说,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。咱们能平安,就是最大的福气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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