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大夫缓声道:“这次灾情,朝廷赈济还算及时,钦差裴大人亲临坐镇,调度有方,疫病也控制得快。否则,死伤只怕更多。”
提到裴宴,许娇娇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她垂下眼睑,默默喝了一口绿豆汤。
静尘轻声道:“是啊,多亏了朝廷,也多亏了像娇杏、赵药师这样拼命的医者。”
众人又说了会儿话,眼见日头西斜,许娇娇和静尘便起身告辞。
王氏百般挽留,非要她们吃了晚饭再走:“家里虽没什么好东西,但炖个蛋、炒个青菜还是有的。你们忙了一整天,哪能空着肚子回去?”
许娇娇婉言谢绝:“王婶,您和张伯也累了一天,早些歇息罢。铺子刚收拾出来,明日还有得忙。我和师姐回去随便做些吃的就好,不必麻烦。”
张东家也道:“让她们回去吧。娇杏身子还没完全养好,静尘也累着了。”
王氏这才作罢,千恩万谢地将二人送到门口,又包了一小包自家晒的菜干,硬塞给静尘。
走在回柳枝巷的路上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上了门板,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。
静尘提着那包菜干,轻声道:“张东家和王婶,真是不容易。”
许娇娇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掠过街边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人们,心头沉甸甸的。天灾面前,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。可也正是这些渺小的个体,在灾难过后,咬着牙,一点一点地将生活重新拼凑起来。
两人转过一个街角,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。这里离柳枝巷已不远,巷子两边多是住家后院,此刻静悄悄的。
静尘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脚步微顿。
“怎么了,师姐?”许娇娇转头看她。
静尘盯着斜前方巷子口的方向,脸色有些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:“娇杏,你看……那个尼姑,是不是水仙姑?”
许娇娇心头猛地一跳,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
巷子口外是另一条稍宽的街道,斜对面有一家孙氏杂货店。此刻,杂货店旁的一条窄巷口,站着两个人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其中一人,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尼姑袍,头上戴着同色的尼姑帽,帽檐下露出几缕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。虽离得有些远,看不清全貌,但那侧脸的轮廓,那有些摇曳的身姿,那说话时习惯性微微扬起的下巴——许娇娇和静尘都太熟悉了,正是水月庵的主持,水仙姑!
许娇娇的呼吸一窒,下意识地拉着静尘往墙边阴影里退了退,只探出半张脸,屏息凝神地望去。
水仙姑怎么会在这里?难道……
许娇娇的心往下沉。她这些日子忙于水患和疫病,几乎要将水月庵的威胁暂时抛在了脑后。可此刻水仙姑的出现,像一盆冰水,将她拉回现实。
她的目光移向水仙姑对面的人。
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,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,身材微丰,面容白皙,眉眼间带着几分愁苦之色。她正微微低着头,听水仙姑说话,不时点头。
许娇娇仔细打量着那妇人,越看越觉得眼熟。这眉眼,这身形……
她忽然想起来了。
这妇人,竟是她们柳枝巷新搬来的那户崔姓人家的娘子,罗氏!
许娇娇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。刘寡妇前些日子的闲谈瞬间涌上心头。
难道,这一切都不是巧合?
静尘显然也认出了崔娘子,她紧紧抓住许娇娇的手臂,有些吃惊:“娇杏,她、她怎么会和水仙姑在一起?她们认识?”
许娇娇没有回答,只是紧紧盯着巷子口的两人。
只见水仙姑似乎说完了话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崔娘子手中。崔娘子犹豫了一下,四下张望一番,才快速将布包藏进怀里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,水仙姑便转身匆匆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崔娘子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,左右看了看,这才低着头,快步往柳枝巷的方向走去。
许娇娇和静尘躲在阴影里,一动不敢动,直到崔娘子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中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夕阳完全沉入了远山,暮色四合,小巷里昏暗下来。
静尘声音里满是疑虑:“娇杏,她们……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?
崔娘子和水仙姑是不是早就认识?”
许娇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,压下心头的疑惑。
“师姐,先别慌。”她握住静尘冰凉的手,低声道,“我们还不能确定。也许只是巧合,崔娘子恰好与水仙姑是旧识。”
不过,那水仙姑是什么人?心狠手辣,与王大官人勾结,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。她突然出现在此地,与一个看似普通的邻居妇人私下会面,还给了对方东西……
这绝不是寻常的走亲访友。
崔娘子收下布包时那谨慎的神情,多少都有些不合常理。
他们是想做什么?是知道她如今在柳枝巷,想找机会对她下手?还是另有所图?
“娇杏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静尘有些六神无主,“要不要报官?或者……告诉那个钦差裴大人?”
提到裴宴,许娇娇心头又是一动。若在平时,她或许会考虑借助官府的势力。可眼下,裴宴身为钦差,正忙于灾后重建的事。再说,她和他也没多熟。况且,她手中并无确凿证据,仅凭水仙姑与崔娘子私下见面,根本无法证明什么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
更让她顾虑的是,若将此事捅出去,势必会牵扯出她的身世、水月庵的肮脏勾当,甚至可能暴露她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秘密。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,这无异于引火烧身。
“暂时不要声张。”许娇娇沉声道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师姐,我们只当什么都没看见。回去之后,一切如常,莫要让崔娘子察觉我们已经发现了她与水仙姑的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静尘急道,“她们就在隔壁,万一要对我们不利……”
“正因她们在隔壁,我们才更要小心。”许娇娇目光锐利,“敌暗我明,轻举妄动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。如今我们在明处,她们在暗处,我们不知道她们究竟想做什么,有什么布置。盲目行动,只会暴露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从现在起,我们要加倍小心。暗中关注都有谁与崔家来往,要保持距离,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刻意疏远,以免引起怀疑。”
静尘认真听着,连连点头,“我明白。我会和静心也说一声,让她也小心些。”
“嗯。”许娇娇抬头望向柳枝巷的方向,暮色中,那一片屋舍的轮廓模糊而安静,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“走吧,师姐。”她轻声道,挽起静尘的手臂,“天快黑了,我们回家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小巷,融入渐浓的暮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