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柳枝巷的小院时,天已完全黑透。
巷子里家家户户亮着灯火,窗纸上映出忙碌的人影,锅铲碰撞声、说笑声隐约可闻。寻常的市井烟火气,此刻却让许娇娇心头蒙上一层阴翳。
隔壁崔家的窗户也透着光,安静得很,听不见什么动静。
“娇杏,”静尘闩好院门,转过身来,脸上忧色未散,“你说那水仙姑……到底想做什么?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你在这里?”
“八成是。”许娇娇将药箱放在堂屋桌上,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,“王大官人在归平县手眼通天,那庆和堂也是王大官人的店铺,她通过王大官人打听到我们的下落。那是易如反掌,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走到窗边,轻轻掀开一条缝隙,望向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“只是我不明白,她们为何不直接动手,反而要绕这么大个圈子,让崔娘子搬来做邻居。”许娇娇眉头微蹙,“若真想报复,找几个泼皮无赖,或是像前两次那样设计陷害,岂不更直接?”
静尘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会不会是……忌惮沈府?”
“或许。”许娇娇放下窗扇,转身坐下,“我救过沈家小娘子,又治好了沈谦,沈府对我至少面上是客气的。她们若明着动手,难免要与沈府对上。王大官人再嚣张,也不敢轻易开罪沈家这样的门第。”
“那她们让崔娘子搬来,是想暗地里……”
“监视,或是寻找机会。”许娇娇接道,“崔娘子若只是个普通妇人,自然最好。若不是……”她抬眼看向静尘,“师姐,这几日劳你多留意隔壁的动静。看看都有谁和她们来往,都一一记在心里。但要做得自然,莫要刻意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静尘点头,“静心那边……”
“也跟她说一声,但要叮嘱她,莫要表露出来。”许娇娇想了想,“静心性子直,藏不住事,就说,我最近惹了些麻烦,要她多加小心,但具体什么事,先别和她细说。”
静尘会意:“好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又被敲响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静尘扬声问:“谁呀?”
“是我,刘婶!”门外传来刘寡妇的声音,“给娇杏送点腌菜,今日刚启坛的!”
静尘松了口气,看向许娇娇。许娇娇点点头,起身去开门。
刘寡妇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外,里头是油汪汪的腌萝卜,切得细细的,撒着芝麻,香气扑鼻。
“快尝尝,今年新腌的,脆着呢!”刘寡妇笑着将碗递过来。
许娇娇接过,道了谢,顺口问:“刘婶吃饭了没?要不进来坐坐?”
“吃过了吃过了。”刘寡妇摆摆手,目光却往隔壁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哎,你们刚才回来时,瞧见崔家娘子没?”
许娇娇心头一动:“怎么?”
“她今日下午出去了,傍晚才回来。”刘寡妇神秘兮兮道,“回来时脸色不大好,像是哭过,眼睛红红的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支支吾吾,只说家里有点事。可我瞧她那样子……”
刘寡妇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像是受了什么委屈。”
许娇娇和静尘交换了个眼神。
“许是家里真有什么事罢。”许娇娇淡淡道,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“也是。”刘寡妇叹口气,“这崔娘子看着也像个和善人。她那男人崔旺倒是瞧着有几分精明,莫不是和她男人有了龌龊?
“许是吧!”许娇娇敷衍了几句,刘寡妇便告辞了。
送走刘寡妇,许娇娇端着那碗腌菜回到堂屋,若有所思。
“看来崔娘子与水仙姑见面,并非心甘情愿。”她轻声道,“刘婶说她眼睛红红,像是哭过。若她真是水仙姑的人,见面后不该是这副模样。”
静尘点头:“我也觉得。她收下布包时,那神情……更像是被迫的。”
“被迫……”许娇娇喃喃重复,“水仙姑手里,怕是捏着她的什么把柄。”
夜色渐深,两人简单用了晚饭,便各自歇下。
许娇娇躺在榻上,却毫无睡意。
窗外月明星稀,秋虫唧唧。她睁着眼,将这几月来的种种梳理了一遍。
水仙姑、王大官人、偷方子、妖女谣言、水患、疫病、沈谦、裴宴、崔娘子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看似杂乱,却隐隐有根线串着。
这根线,就是她许娇娇。
她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,牵扯出湖面下暗藏的漩涡。
而她身世的秘密,就是漩涡的中心。
父亲许大郎究竟是谁?为何会隐居落溪村?他的死真是意外吗?母亲柳氏又为何紧随而去?
这些问题,她自己也没有答案。
前世的记忆像一场模糊的梦,今生的经历又处处透着诡异。有时候,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。
“不管我是谁,”她望着帐顶,轻声自语,“这条路,总要走下去。”
次日,许娇娇依旧早早起身。
静尘和静心已在厨房忙活,粥香弥漫。见她进来,静心笑着招呼:“娇杏,今日有菜包子,刘婶昨日送的腌菜正好做馅!”
“好。”许娇娇净了手,帮着摆碗筷。
饭后,许娇娇照例准备去张记。铺子刚收拾出来,还有许多事要做。
走出院门时,正巧遇见崔娘子拎着菜篮子从隔壁出来。
“许娘子。”崔娘子见到她,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容,“这么早出门?”
“去铺子里帮忙。”许娇娇还以一笑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。
崔娘子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豆青色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薄施脂粉,掩去了眼下的憔悴,但仔细看,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。
“许娘子在张记坐诊?”崔娘子问,语气自然。
“是,跟着张东家学些本事。”许娇娇答得谦逊。
两人并肩往巷口走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
崔娘子话不多,多是许娇娇问一句,她答一句。说到自家情况,也只简单道:“外子在码头做些伙计,女儿在家做些针线,日子还过得去。”
走到巷口,许娇娇要往西去张记,崔娘子则要去东边的菜市。
“崔娘子慢走。”许娇娇客气道。
“许娘子也慢走。”崔娘子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许娇娇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眉头微蹙。
这崔娘子,看起来确实只是个寻常妇人。若非昨日亲眼所见,她怎么也想不到,对方会与水仙姑有牵扯。
到了张记,铺子里已有了生气。
廖大夫正在坐诊,见许娇娇来了,含笑招呼:“许娘子今日气色好些了。”
“廖大夫早。”许娇娇福了一礼,看向柜台后,“张伯呢?”
“在后院清点药材。”廖大夫道,“陈平从邻县回来了,带回些消息,东家正与他说话。”
许娇娇往后堂去,果然见张东家和陈平站在院中,面前摊着几个麻袋。
“张伯,陈大哥。”她上前招呼。
张东家回头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:“娇杏来了。陈平这回可立了功,从苏州带回来一批药材,虽不是顶好的,但品相尚可,价格也公道。”
陈平挠挠头,憨厚地笑:“也是运气好。苏州那边的药材行还有些存货。我照着东家给的单子,能买的都买了些。”
许娇娇上前查看。麻袋里多是些常用药材:柴胡、黄芩、茯苓、甘草……虽不如以往张记的药材品相好,但炮制得法,药性应该不差。
“陈大哥辛苦了。”她由衷道。
“不辛苦不辛苦。”陈平连连摆手,“铺子能重新开起来,咱们都有饭吃,比什么都强。”
张东家拍拍陈平的肩:“去歇着吧,这一路奔波,累坏了。”
陈平应声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