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宴回到房间时已是酉时三刻。
明月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:“郎主,孟知州在清风楼设了宴,说是请郎主务必赏光,几位乡绅也在。”他抬眼偷觑裴宴神色,又补了一句,“孟知州说,是为灾后重建筹措钱粮之事。”
裴宴正俯身看案上的地图,闻言头也未抬,只皱了皱眉:“回了他,就说我今日乏了,改日再议。”
“是。”明月应声退下。
少顷,丫鬟端了饭菜进来。一盆炉焙鸡炖得酥烂,油亮金黄;一碟清炒菘菜翠绿欲滴;一条清蒸鲈鱼撒着姜丝葱段,鲜香扑鼻;另有一盘炸得酥脆的花生米,一壶温热的黄酒。裴宴这才觉出腹中空空,从清晨到此刻,他只在早间用了半碗白粥,午间匆匆扒了几口饭,便又埋首公务。
他唤来心腹幕僚赵先生和万先生,三人围坐小桌,默默地用了一餐简朴的晚饭。饭毕,裴宴挥挥手让他们各自歇息,明日还有要事。
烛火在案头跳跃,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。
就在这时,长风去而复返,悄无声息地进来,低声道:“郎主,柳枝巷那边……许娘子前日曾托属下带话,说若您得空,她有要事需与您禀报。”
裴宴执笔的手一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他抬眼,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深:“前日的事,为何今日才报?”
长风心头一紧,单膝跪地:“小的失职。这几日见您忙于事务,与孟知州他们议事,属下便……便自作主张,想待郎主空闲了再禀。”
书房内静了一瞬,只闻灯花轻微的爆裂声。
“下去领十军棍。”裴宴声音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“是。”长风垂首欲退出去。
“回来。”裴宴却又叫住他,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,“她可曾说是什么事?约在何时何地?”
“许娘子未详说,也未约定具体时辰地点。”长风小心回道,“郎主,要不属下现在就去柳枝巷问问?”
裴宴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:“不必了。二十军棍,退下吧!”
长风一愣,随即垂头丧气的退了出去。
明月在门口站着,看到长风出来,面色有些怪异,小声道:“你也太不机敏了,许娘子和京城那些娘子不一样的,郎主对她也不一样的,我早叮嘱你,对许娘子要上心些,你偏不信,如今挨罚了吧!”
“好你个明月,竟敢呲哒你风大爷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两人小声嚷嚷着走远了。
裴宴在书房中踱了几步。窗外夜色浓稠,远处菰城的灯火零星点点,像困倦的眼。他想起那日仁心堂草棚外,许娇娇专注喂药的侧影;想起她递来粗布口罩时指尖的微凉;也想起沈谦望向她时,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柔和。
心底某处,掠过一丝极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动。
“来人,”他扬声唤道,“更衣,备马。”
柳枝巷深处,小院内。
许娇娇坐在老柳树下的石凳上,夏末的夜风已带了些许凉意,拂过她单薄的肩。旺财安静地卧在她脚边,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旺财粗糙的皮毛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紧闭的院门。
已是亥时初了。
她暗忖,长风应当把话带到了。可裴宴那般身份,赈灾、查案、应对官场,千头万绪,又怎会将她一个平头百姓的要事真正放在心上?或许,只是她病急乱投医,想当然耳。
心底升起一丝自嘲的涩意。她凭什么认为,如今那位冷面肃然的裴天使,会为她的事情深夜前来?
正思量间,堂屋里传来静心的声音,隔着窗纸,模模糊糊的:“娇杏,热水烧好了,快来洗漱安置。”
“就来。”许娇娇应了一声,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洗漱毕,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。油灯如豆,映着四壁空寂。她吹熄了灯,躺上床,睁着眼看黑暗里模糊的房梁轮廓。
睡意迟迟不来。
忽然,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。
“笃、笃笃。”
许娇娇浑身一僵,呼吸瞬间屏住。她无声地坐起,指尖已摸向枕下那包备好的药粉。
“是我。”窗外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许娘子可安歇了?”
这声音……
许娇娇怔住,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。她掀被下床,趿了鞋,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:“裴安抚?”
“嗯。”窗外人应了一声,“长风传话,说你寻我。”
他竟真的来了。在这个时辰,亲自来了。
许娇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,惊讶,庆幸,感激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细微的悸动。她稳了稳心神,迅速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裙,才轻声道:“安抚使稍候。”
她转身点亮油灯,昏黄的光晕立刻充盈了小屋。犹豫了一瞬,她还是将门闩拉开,拉开了房门。
裴宴站在廊下。
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,未着官袍,少了白日里的威严冷峻,却多了几分夜色浸润下的清冽。月光与廊檐下灯笼的光交织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浅阴影。他身量很高,站在低矮的屋檐下,需微微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