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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第60章 告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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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娇娇侧身让开:“深夜劳烦安抚使亲至,实在惶恐。请进。”

裴宴迈步入内,目光极快地扫过这间陋室。一床一桌一柜,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,却收拾得纤尘不染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混合了药草与皂角的清苦气息,与她身上惯有的味道如出一辙。

“无妨。”他在桌旁唯一一张看起来结实些的椅子上坐下,“你说有要事?”

许娇娇掩上门,却没有立刻坐下。她走到桌边,提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粗陶壶,倒了一杯热水,推到裴宴面前。水汽氤氲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。

“是。”她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,隔着一张小方桌,抬起眼,目光清亮而坚定,“我,小女要告发水月庵住持水仙姑,杀人、略人、勾结地方豪强、戕害良善。”

裴宴端起粗陶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她:“证据?”

许娇娇深吸一口气。这一刻终于来了。她赌上了自己在这世间几乎全部的信任。

“第一桩,谋杀水月庵前任住持了尘师父。”她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就在八年前开春的一天,水仙姑给了尘端了一杯茶,了尘师父饮后便心悸发作而死。了尘师父生前身体康健,并无心悸。因了尘师父发现水仙姑与归平县王大官人勾结略卖人口的证据,苦心劝阻无果,并欲要报官。此事,静尘师姐,也就是了尘师父的嫡传弟子亲眼目睹。尸体被水仙姑与她的心腹静非,连夜埋在了水月庵后山的一棵老歪脖子枣树下。静尘师姐知晓具体位置,可随时指认。”

裴宴神色未变,眸色却深了几分:“静尘就是你那个比丘尼师姐?”

“是的,只是如今她和静心已经还俗。”许娇娇道,“她们二人,皆是水仙姑恶行的见证者与受害者。静尘师姐可为证,静心亦曾亲眼见过水仙姑与王大官人密会,以及她藏匿的内造金簪与艳俗衣物。”

“第二桩,”她继续道,语速稍快,“水仙姑借水月庵为幌,与归平县王大官人长期勾结,以‘招工’、‘学艺’为名,诱拐、掳掠贫苦人家女子,或外地流落至菰城的孤女。女子被集中关押在庵堂后院的地窖或密室中,经水路,通过王大官人控制的船队,运往北地。此事,静心曾因无意中窥见地窖中被囚女子,而遭水仙姑毒打囚禁,险些丧命。静尘与静心逃出水月庵时,亦曾亲眼所见。”

裴宴静静听着,指尖在粗陶杯壁上缓缓摩挲。这些信息,与他之前查到的线索隐隐吻合。但由她口中这般清晰道出,分量又自不同。

“第三桩,”许娇娇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水仙姑与王大官人,曾多次设计陷害于我,欲除之而后快。从最初在水月庵后山,到后来的妖女传言,再到如今……我怀疑,柳枝巷新搬来的那位崔娘子,与水仙姑乃旧识,甚至可能,也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
她抬起眼,直视裴宴。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,映出一种混合了脆弱与坚韧的奇异光芒。

“小女人微言轻,无依无靠。水仙姑有王大官人为爪牙,王大官人在本地颇有势力,其弟王兆仁更是菰城司户参军。民女状告无门。前几日亦是为了自保,才不得不找人帮我盯着崔家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却又被她迅速压下,“民女如今知晓,天使也在调查他们。之前是我不知天使行事,还请天使勿怪。崔家和水仙姑,或许与您所查之事有所牵连。小女愿将所有所知和盘托出,静尘、静心亦可为证。只求……只求天使能秉公执法,铲除奸恶,还亡者公道,予生者安宁。”

说完这番话,她静静等着,双手在膝上悄然握紧。

裴宴没有立刻回应。

他看着她。她穿着半旧的浅青色寝衣,外头只松松罩了件外衫,乌发如瀑,仅用一根木簪绾住大半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衬得那段脖颈越发纤细白皙。许是紧张,她的唇微微抿着,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、如玉般的光泽。

她确实很美。不是那种娇艳夺目的美,而是一种清泠的、如山间溪水月下竹影般的韵致。尤其是此刻,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眸子里,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,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,与一丝小心翼翼的……期盼。

她在求他庇护。用她掌握的秘密作为交换。

甚至,裴宴敏锐地察觉到,她此刻的姿态,那微微仰起的脸,轻颤的睫羽,无意中流露出的一丝脆弱,或许……并非全然无意。

她在试着利用他可能对她存有的那一点点好感。

这个认知,让裴宴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像是被人用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,有点痒,有点恼,又有点……别的什么。

他并非不谙世事。官场沉浮,京城繁华,什么样的美人计谋他没见过?那些精心设计的邂逅,婉转含蓄的暗示,直白露骨的勾引……他向来嗤之以鼻,甚至厌烦。

可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。她的利用带着一种近乎坦率的笨拙,她的算计底下,是真实的走投无路与恐惧。她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,明明怕得发抖,却还是亮出了自己并不锋利的爪牙,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垂下的藤蔓。

而这种笨拙的、混合着真实恐惧与试探的“美人计”,竟奇异地……让他无法硬起心肠。

半晌,裴宴才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:“你所言之事,关乎人命大案,本官自会查证。”

许娇娇的心提了起来。
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,“你如何确定,本官就一定会管?又如何确信,本官管得了?”

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闪避:“因为小女相信,裴安抚与那些官官相护之人不同。您临危受命,主持赈灾,亲力亲为,可见心系百姓。疫病之中,您调度有方,惩处懈怠官吏,可见不畏强权,公正严明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却更清晰,“也因为……您曾派人暗中看护此院。这份善意,小女铭记于心。”

最后这句话,她说得轻而缓,目光微垂,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恰好在脸颊上形成一抹欲说还休的柔婉。

裴宴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了。

聪明,又大胆。

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旺财在门外轻轻挠了下门板,呜咽了一声。

良久,裴宴放下早已凉透的水杯,站起身。

“此事本官已知晓。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恢复了平日那种疏淡冷静的口吻,“水月庵命案,贩卖人口,皆属刑案,本官会着人密查。在查明之前,你与静尘、静心,暂且安住于此,勿要轻举妄动,亦不必过于忧惧。”

他走到门边,又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道:“柳枝巷内外,本官已加派了人手。寻常宵小,近不得此院。”

说完,他拉开门,玄色的衣角一闪,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。

夜风灌入,吹得桌上灯火猛地摇曳了几下。

许娇娇独自坐在床边,听着马蹄声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她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,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。

方才那一瞬间,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心力与勇气。她说了该说的,也试探了能试探的。甚至,刻意流露出些许柔弱之态——那是她从前最不屑为之的。

结果如何?她看不透裴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但他答应会查,还在柳枝巷安排了人手,这一点让许娇娇提了的许久的心放了下来,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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