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枝巷,静尘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走到巷口张望了。街上行人匆匆,偶然有人驻足,静尘心跳都要停止半拍。长风差人给她们传话的时候,她又惊又喜,娇杏被带走已经三日,她和静心胆战心惊了三日,今日是第三日的傍晚时分了,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,巷子里只有秋风卷着落叶,沙沙作响。就连不远处的崔娘子家的门也关的紧紧的,这几日不见他们动静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“师姐,你坐下歇会儿吧。”静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长风大哥说了,娇杏会没事的。”
静尘没有回头,只摇了摇头。
从前日午后得到消息。娇杏被押差带走,关进了大牢。她便和静心去张记打听消息,廖大夫一脸愁绪,只说万大夫找人疏通去了。让她们俩先不要慌。她又托人去县衙问,衙役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,要么干脆不理人。
她后来一打听,才知道,娇杏被带到了归平县,并不是在菰城的大牢,她又惊又怕,静心只是哭。两个眼睛都肿了。
静尘虽然没有出过远门,却也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。骑马要一个多时辰,坐马车更要小半日。娇杏一个弱女子,被押着走那么远的路,关进陌生的牢房,那些人会不会欺负她?会不会对她用刑?
她不敢往下想。
“都怪我……”静心缩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眼泪扑簌簌地掉,“水仙姑要找的是我们,我有卖身契在水仙姑手中的,我是水月庵的尼姑,是我害了她……”
“别胡说。”静尘走回来,在她身边坐下,轻轻揽住她的肩,“是我连累了她,不是你,从一开始都是我连累了你们。当初若不是娇杏为了救我,她也不至于遭到水仙姑她们的陷害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静心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,“娇杏会不会有事?他们会不会打她?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静尘打断她,声音比方才坚定了几分,“娇杏吉人自有天相,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说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巷口。夜色浓重,什么也看不见。
隔壁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刘寡妇披着衣裳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:“静尘师父,静心师父,喝碗姜汤暖暖身子。这秋夜凉,别冻坏了。”
静尘忙起身接过:“刘婶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这么晚了还麻烦您。”
“麻烦什么?”刘寡妇摆摆手,在门槛上挨着静心坐下,“我老婆子一个人,也睡不着。想着你们俩在这儿干熬,心里不落忍。”
她叹了口气,望向漆黑的巷口:“许娘子是个好人,平日里对我这老婆子多有照应。她出这样的事,我这心里也堵得慌。”
静心听了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刘寡妇拍拍她的背,轻声道:“姑娘别哭。老天爷有眼,好人有好报,许娘子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。可这个时候,除了说这些,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静尘沉默着,只是握紧了静心的手。
三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,望着夜色,等着天亮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辚辚的车马声。
三人同时抬头望去。
夜色中,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巷子,车辕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,在黑暗中晕出两团昏黄的光晕。马车后还跟着两骑,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,腰悬长刀。
马车在院门前稳稳停住。
车帘掀开,一个穿着玄色氅衣的男子先跳下车来。他转过身,伸手向车内,扶出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。
那女子虽然发丝散乱,衣裙沾尘,可背脊挺得笔直。她抬起头,望向院门口站着的人,唇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抹疲惫却温暖的笑。
“娇杏!”
静心第一个冲了过去,一把抱住她,放声大哭。
静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幕,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。她迈步走过去,却在经过那玄衣男子身边时,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。
裴宴就站在马车旁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总是冷峻的眉眼,此刻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。
他察觉到静尘的目光,微微颔首。
静尘连忙行了合十礼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他是长风的主子,是钦差裴安抚。在水患时,她在仁心堂门口见过他和娇杏说话。她只是个寻常尼姑,对这样的大人物,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“静尘师父。”裴宴先开了口,声音低沉,“许娘子受了些惊吓,好在没有受伤。回去让她好生歇息,喝碗姜汤驱驱寒。”
静尘连连点头:“多谢天使……多谢天使……”
裴宴没有再多说,只将目光投向正被静心抱着的许娇娇。
许娇娇似有所感,抬起头来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秋风拂过,卷起几片枯叶,从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。
“裴安抚……”许娇娇松开静心,走上前几步,仰头望着他,“多谢您……又劳您奔波。”
裴宴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,像深潭映着星子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许娇娇望着他,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,双手递还:“这个……还给您。”
裴宴没有接。他低头看着那块躺在掌心的令牌,沉默片刻,才道:“先留着。”
许娇娇一怔。
“若再有人欺负你,”他的声音放得更低,“就亮出来。”
许娇娇握着那块令牌,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,却又莫名烫人。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哽。
裴宴看着她,唇角微微扬起,那弧度很浅,却让那张冷峻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凉。”
许娇娇点了点头,却又忍不住问:“您……您连夜奔波……”
裴宴摇了摇头,知道她要说什么,“我还有些事要处理。你先歇着,明日……再说。”
他没有说“明日”如何,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许娇娇看着他,心头涌起千言万语,却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您……路上当心。”
裴宴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他勒着缰绳,低头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,他催动马匹,带着那两个随从,转身离去。
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许娇娇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久久未动。
“娇杏……”静心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“进去吧,外面凉。”
许娇娇回过神,点了点头。
一行人进了院子。刘寡妇张罗着去烧姜汤,静心忙着铺床,静尘则拉着许娇娇在炕上坐下,握着她的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许娇娇靠在师姐肩上,闭上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她没想到裴宴竟真的亲自来接他,原本他骑马走在前头,她从车帘的缝隙里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裴宴长的真好看,她想,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。
暮色里他骑着马,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。玄色的氅衣被风撩起,露出里面暗青色的袍子,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疏离。他微微侧着脸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下颌的轮廓。利落、干净,像刀裁出来的。
他眉眼生得极好。剑眉斜飞,底下那双瑞凤眼,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。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整张脸棱角分明......也许是他感受到她目光的炙热,他忽然勒马,转头。
她忙坐直身子,调转目光望向车窗外。
车子一沉,他竟然迈步跨进马车和她同坐,许娇娇心忽然一下一下砰砰跳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。
她忙垂下眼,不看他,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瞥。他坐得离她不远,玄色的氅衣上沾着夜里的寒气,车厢里不但不冷,反而使人燥热了起来。
马车动了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她盯着自己的鞋尖,盯着裙摆上沾的泥点,盯着手里那块还没捂热的令牌。就是不往旁边看。
可越不看,越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
他呼吸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他坐得很稳,马车颠簸时也不见晃动。他身上有一股香味氤氲,极有清韵的香,混着夜风的清冽,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。
许娇娇攥紧了手里的令牌,掌心开始出汗。
他为什么要上车?
外面不是有马吗?他骑马骑得好好的,那背影多好看啊,干嘛非要挤进来?
她想起方才他那句“先留着”,声音低低的,像怕惊着她似的。又想起他说“若再有人欺负你”时,那眼神。明明是看着她的,却又像在看别的什么,沉沉的,藏着东西。
他是不是……特意上来跟她说点什么?
许娇娇心跳得更厉害了。
可他又不说话。
就这么坐着,离她三尺远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听不见。像是只为了坐着,不为别的。
她偷偷抬起眼,飞快地往旁边扫了一下——
他正闭着眼。
车厢里光线暗,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那双眼阖着,睫毛在眼睑下落了浅浅的影。他是累了吧!这么远的路,来回奔波。
他是你的救命恩人,他是大越朝的安抚使......他是为了她才累的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心里那点慌慌的甜,忽然变成了软软的酸。
她想说点什么,又怕吵着他。想让他靠一靠,又不敢动。只能就这么坐着,攥着那块令牌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
直到外面有人说了一句:“到了。”
她才觉得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,眨眼工夫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