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
扬州城,繁华的街市,热闹的府城,有些冷清的发运使行署。
崔琰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的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。
他没有睡。
从入夜,先是宋义被钦差的人从应天府带走的密报,然后是归平县水月庵的一个尼姑静非,涉嫌杀人的庭审的详情。再然后是那个闹事的管事也被拿下了。钦差亲自押着那个女大夫离开归平县的消息。
每一条消息,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头最隐秘的角落。
宋义。
这个名字,他太熟悉了。十年前,正是他让崔旺找的宋义,让崔旺设法,将宋义拉进来。崔旺于是安排了,让他去翠玉楼后巷接的人。那时候宋义还在宋国公府当差,是宋衙内身边得用的。崔旺说这宋义人十分活络,讲兄弟情义。办事稳妥,嘴巴也紧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宋家的人。
崔琰端起茶盏,茶早已凉透。他看着盏中那汪浑浊的茶汤,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——
那年他随父亲进京访友,在一场诗会上,因出身寒微遭人嘲笑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,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间,格格不入。
“这是谁带来的?”有人故意问。
“崔家的,滁州来的。”另一人笑着接话,“听说祖父那一辈中过举人,也算是书香门第。可惜,到他爹这辈,就只能靠给人抄书糊口了。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他攥紧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。
这时,一个锦衣少年拨开人群走了过来。他认得那人,是忠勤伯府的嫡长子,戴明书。
“崔家的?”戴明书上下打量他,忽然笑了,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崔家庄上那个穷酸。你爹上个月不是还去伯府求过差事?怎么,没成?”
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。他站在人群中央,脸颊烧得发烫,却一个字都辩驳不出。祖父的功名、家道的衰落、父亲的潦倒,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。
那日之后,他闭门不出,数月不愿见人。心里的那把火,就是从那个时候烧起来的。
可他没有想到,这还不是最难堪的。
那年腊月,他跟着爹进城送年货。父亲为了贴补家用,年节时也接些跑腿的活计。在街上又撞见了戴明书。他躲闪不及,被那少年骑着的高头大马撞倒在地,箩筐翻了,年货撒了一地。
戴明书勒住马,俯视着他,笑容比诗会上更刺眼。
“哟,又是你。”那少年跳下马,走到他面前,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,“听说你爹现在给人跑腿送货?到底是书香门第,越混越回去了。”
周围的人哄笑起来。
他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戴明书用马鞭在他脸上抽了一下,抽出一道血痕。
“记住了,”他俯下身,凑在崔琰耳边,一字一句道,“你们这种人,就算读过几本书,骨子里也还是泥腿子。这辈子,都只配趴在地上,给爷们当狗。”
那声音,那眼神,那笑容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那年他十二岁。
回到家后,他在炕上躺了三天,高烧不退。父亲守在床边,红着眼圈一遍遍说着“是爹没用”。母亲只会哭。他没有死。他活过来了,活过来的时候,心里烧着一把火。
那把火,烧了二十年。
他后来想了很多办法报仇。可他家道中落,无权无势,戴明书是伯府公子,他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进宫。
九岁那年,托了旧日的人情,父亲辗转求人把他送进了宫。净房里躺了三个月,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。可他挺过来了。因为他心里那把火,一直没有灭。
他在宫里熬了十几年,从小太监熬到内侍省都知,从无人问津熬到宋贵妃跟前得用的人。他等的机会,终于来了——
那年,他收养的侄儿崔旺说,他有个邻居的妹妹,叫罗玉儿,被人卖进了东门瓦子里最有名的翠玉楼。
崔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心里那根弦忽然动了。
翠玉楼。那是戴明书这帮纨绔子弟经常光顾的地方。
他开始让人暗中打听,得知罗玉儿还没挂牌,只是个伺候姑娘丫鬟,她伺候的是翠玉楼的头牌水娘。于是他开始布局。
他让崔旺暗中联系罗玉儿,告诉她,有办法让她脱离苦海,但前提是让她做一件事。起初,罗玉儿犹豫,害怕,可架不住崔旺的游说。
她最终答应了。
可光是罗玉儿一个人不够。还需要一个能在外面接应的人。
崔琰想到了宋家。
那时候他已经在宋贵妃跟前得用,和宋国公府的人常有往来。宋家和忠勤伯府素有嫌隙,若能借这个机会把宋家也拉下水,日后就算事情败露,也有宋家在前面挡着。
他存的是这份私心。
他让崔旺设法接近宋衙内的亲信宋义。宋义是宋国公的一个远方亲戚的儿子,被宋国公挑中安排在宋衙内身边当差,宋衙内是京城有名的纨绔,好眠花宿柳,曾和戴明书因为争夺一位女伎,被戴明书抽了一鞭子,自此二人结仇。宋义虽是宋家的人,却并非核心人物,崔琰挑中他也是有一番考量,他正合适。崔旺就三不五时的请宋义吃酒玩耍,宋义觉得崔旺慷慨,边和他推心置腹,他却不知道,这不过是崔琰的计谋而已。那夜崔旺说只是一个小忙,需要宋兄出面解决。宋义自然义不容辞,一只是接一女子,有什么关系。于是,宋义在腊月二十三那夜去翠玉楼后巷接走了罗玉娘。
后来的事,一如他所料。
只是他,他没料到那场大火烧死了二十三个人。包括戴明书。
忠勤伯府从此一蹶不振。
崔琰,终于报了二十年前那一鞭之仇。
更妙的是,宋家也被牵连进来。虽然宋家后来把宋义打发回应天府,把这事压了下去,可崔琰手里始终握着这个把柄。他知道,只要宋义活着,宋家就永远欠他一份人情。
所以他这些年才能在江南顺风顺水,才能在漕运上上下其手而无人敢问。
可如今,宋义落到了钦差手里。
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十年前的那场大火,竟然有一个漏网之鱼……水娘,竟然能逃到江南,在水月庵做了尼姑,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,他在江南做的那些事,这个贱人全都知道,还参与其中……
崔琰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浓重,看不见半点星光。
他知道那个姓裴的钦差在查什么。漕运贪腐、人口贩卖,那些都是表面的。那人真正想查的,是他背后的宋家。若只是贪腐,他还有办法周旋。可若是那场大火被翻出来……
崔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怕什么?
他怕的不是死。从入宫那天起,他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,随时都可能丢掉。
他怕的是功亏一篑。
二十年的隐忍,二十年的谋划,二十年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路——若是一朝被人翻出来,全部化为乌有,他不甘心。
他更怕的是,被人当作弃子。
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,太清楚这世道的规则了。有用的时候,你是心腹、是干将;没用的时候,你就是祸害、是累赘。宋家不会保他,宋贵妃更不会。到了紧要关头,他们只会把他推出去,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。
到那时,他崔琰,就真的成了那只替罪的狗。
就像当年他趴在地上,被戴明书用马鞭抽着脸时一样。
“使相……”
陈纲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崔琰的思绪。
崔琰没有回头,只沉声道:“说。”
陈纲头跪在地上,低声道:“王大官人,小的已经派人去传话了。可他那个人……您也知道,眼皮子浅,未必把这事放在心上。”
崔琰冷笑一声。
王兆贵,仗着有个当官的兄弟,又认了他做干爹,在归平县横行惯了。这种蠢货,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危险。他只怕还等着水仙姑的消息,等着那个女大夫被定罪呢。
“告诉王兆贵,”崔琰缓缓道,“若他还想要这条命,就把他那些账本、信件,统统烧掉。那个苟文书,既然被抓了,就想办法……让他永远闭嘴。”
陈纲头心头一凛,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崔琰转过身,走回太师椅前,重新坐下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让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显得有些阴鸷。
“还有,”他压低声音,“让人盯着水月庵。水娘那个贱人,我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,她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陈纲头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:“使相的意思是……”
崔琰没有回答,只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凉透的茶。
那茶苦涩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陈纲头不敢再问,磕了个头,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崔琰一人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,望着跳动的烛火,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——
二十多年前,那个穿着锦袍的少年,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,一脸肆意妄为的笑着说:“你这种泥腿子,这辈子都只配趴在地上,给爷们当狗。”
如今,还不是已经化成了一堆白骨。
而他崔琰,还活着,还站在这里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眼时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惶惑,只剩下冰冷的狠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