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三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笑了两声,又道:“妹妹如今发达了,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乡亲。当年咱们可是一块儿长大的,虽说小时候不懂事,闹着玩儿过几次,可那也是小孩子不懂事,妹妹大人大量,不会往心里去吧?”
许娇娇端起桌上的粗陶碗,慢慢喝了一口水,才道:“张三哥今日来,就是叙旧的?”
张三郎愣了一下,讪讪道:“也……也不全是。那个,我听说妹妹跟那位钦差身边的人有些交情?还有菰城那些大人物,妹妹也都认得?”
许娇娇放下碗,抬眼看他。
张三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,却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妹妹也知道,我原先在县衙做事,虽说官职不大,可好歹也是吃公家饭的。这回受了牵连,被罢了职,实在是冤枉。我就是替王大户跑过几回腿,收过几回东西,那些见不得人的事,我是一概不知啊!如今赋闲在家,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养活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他说着,做出一副可怜相,眼睛却偷偷觑着许娇娇的表情。
“妹妹如今人面广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我在上头递句话?哪怕给我找个差事,县衙里不行,别的地方也成。妹妹的大恩大德,我张三郎一辈子记着!”
他说完,眼巴巴地看着许娇娇。
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孙二根和金桂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李婆子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许娇娇看着张三郎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张三郎心里咯噔一声。
“张三哥,”许娇娇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方才说,小时候那些事,是小孩子不懂事,让我别往心里去?”
张三郎连忙点头:“对对对,小孩子不懂事,妹妹别……”
“可我往心里去了。”
许娇娇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目光却冷了下来。
“那年我七岁,我阿爹阿娘刚走,我一个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。你带着一群孩子,在我家门口拍着手笑,拿弹弓打我的窗户,往我身上扔土坷垃。有一回,石子儿擦着我耳朵飞过去,差一点就打中我的眼睛。我吓得缩在墙角,动都不敢动。”
张三郎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那是小孩子不懂事,”许娇娇看着他,“可我不觉得。我那时候也是个孩子,我才七岁。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,要被人这样对待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,压着的东西却让张三郎脊背发凉。
“如今你来找我,让我帮你。张三哥,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?”
张三郎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许娇娇站起身,朝张三郎微微颔首:“张三哥的事,我爱莫能助。你请回吧。”
张三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。他咬了咬牙,还想再说什么,长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,高大的身影往那儿一站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。
张三郎打了个寒噤,灰溜溜地站起身,匆匆出了门。
李婆子看着他们的背影,啐了一口:“呸!什么东西!”
金桂也道:“就是!当年欺负人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?活该!”
孙二根叹了口气,摇摇头。
许娇娇重新坐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静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从里屋出来,轻轻坐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许娇娇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轻声道。
李婆子关了门,回来坐下,叹道:“娇杏啊,你做得对。那种人,帮不得。帮了他,往后更不知要嘚瑟成啥样。”
许娇娇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静尘轻声道:“阿婆,那个张三郎,从前就是个欺软怕硬的。如今遭了报应,也是天理昭昭。”
李婆子连连点头:“可不是嘛!”
金桂在一旁道:“说起这个,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。”
许娇娇看向她:“谁?”
“赵秀才,”金桂道,“就是原先在村里教书的那个赵先生。娇杏你可还记得?”
许娇娇微微一怔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赵秀才。她自然是记得的。
当年她还在水月庵后山的时候,水仙姑被官府收押,就是这位赵秀才出的面。虽说后来水仙姑被王大官人找关系疏通了出来,但那份恩情,许娇娇一直记得。
后来她离开水月庵,辗转去了菰城,偶尔托人带信给李婆子,也问起过赵秀才的事。李婆子回信说,赵秀才被水仙姑使了人打了一顿,伤得不轻,养了大半年才好。
“赵先生如今怎样?”许娇娇问。
李婆子叹了口气:“还是那样,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。他那人你也知道,性子孤僻,不爱跟人来往,也不种地,也不做买卖,就靠着给人写写信、写写对联挣几个铜板,勉强度日。前些年还能教几个蒙童,如今村里孩子都去镇上念书了,他也就闲下来了。”
许娇娇听着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他那伤,可好全了?”
“好是好全了,”李婆子道,“可到底是挨了打,身子骨不如从前了。前年冬天大病一场,险些没熬过去。我去看过他几回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这两年好些了,可也干不了重活,就那样将就着过。”
金桂在一旁小声道:“我听人说,王寡妇常去看他,给他送吃的送穿的,还帮他洗衣裳。可赵秀才那人迂得很,不肯受她的好,总往外推。”
许娇娇挑了挑眉:“王寡妇?”
“就是村西头王家的那个,”李婆子道,“你该有些印象,她男人走得早,撇下她带着两个孩子,大的今年该有十五六了,小的十一二岁。那女人也是个命苦的,可心肠好,人也勤快,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,愣是没让人戳脊梁骨。”
金桂接道:“可不就是嘛!她对赵秀才那个心思,村里人都看得出来。前两年还有人撮合来着,可赵秀才死活不肯,说什么‘寡妇门前是非多’‘自己是个穷酸秀才,配不上人家’,把人气得够呛。”
许娇娇听着,嘴角微微弯了起来。
“他那是替人家着想,”她轻声道,“怕自己拖累了她。”
李婆子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嘛!赵秀才那人,是个真君子。可这世道,君子往往没好报。”
许娇娇没有说话,只是垂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静尘在一旁轻声道:“那位王寡妇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金桂想了想,道:“是个实诚人。长得也算周正,虽说不年轻了,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两个娃娃也教得好,大的那个还在镇上铁匠铺跟着老邢头打铁呢,听说手艺学的不错。那农具打的像模像样。”
许娇娇抬起头,看向李婆子:“阿婆,我想去看看赵先生。”
李婆子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应该的应该的。当年要不是他,水仙姑那案子也闹不起来。虽说后来那水仙姑又出来了,可那份心,是难得的。”
她站起身:“走,阿婆带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