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宴这几日,心情不大好。
从京郊大营回来,他照例先回九思居换衣裳。明月跟在后头,欲言又止了好几回,终于还是没忍住,小声道:“郎主,陆公子又去甜水巷了。”
裴宴解腰带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又去了?”
“是。这已经是第四回了。头一回是去修篱笆,第二回是送东西,第三回是去剪树,今儿个……听说又去劈柴了。”
裴宴把腰带扔在椅子上,冷笑了一声。
“修篱笆?剪树?劈柴?”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,“他陆昭是来备考的,还是来当帮工的?”
明月缩了缩脖子,不敢接话。
裴宴在屋里走了两步,站住了。他想起那日长风回来时说的话。陆昭每日去许氏女科门口等许娇娇下工,等不到就在甜水巷转悠,后来干脆直接去别院帮忙。王婆年纪大了,别院就她一个仆妇,许多活计确实做不了。陆昭去了,见事做事,不声不响,倒像半个主人。
半个主人。
裴宴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当初安排许娇娇住甜水巷别院,是想着那地方清净、安全,离马行街也不远。他只放了一个王婆在那里,是因为王婆可靠,也免得人多嘴杂,传出去不好听。可如今倒好,清净是清净了,安全也安全了,可那姓陆的钻空子也钻得方便。
“早知道,”裴宴低声道,“就该多派几个丫鬟过去。”
明月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郎主要不要让人去看着点?”
“看着点?”裴宴冷笑,“怎么看着?把人赶走?那是我裴家的别院,他陆昭算什么东西,也配进那个门?”
明月不敢吭声了。
裴宴在案后坐下,拿起一本书,翻了两页,又扔下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眉心拧成一个结。
他不是不知道陆昭去甜水巷的事。长风一回来就跟他说了。可他怎么说?许娇娇是自由的,她住的是他的别院,可她不是他的什么人。他没有资格管她见谁、不见谁。更没有资格管陆昭去不去。
可他就是不舒服。
那种不舒服不是愤怒,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疼,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不重,可就是喘不过气来。
他想起那日在城门口送她走,她说“你也要等我”。他说“好”。那是他的承诺,他会守。可陆昭呢?陆昭也对她说过什么?陆昭也给了她什么承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陆昭比她名正言顺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割玉为誓,约为婚姻。那是她父母和陆家父亲定下的,是板上钉钉的事。而他呢?他除了那块玉佩、那几句承诺,什么都没有。
裴宴睁开眼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红血丝。
“明月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去查查,陆昭每日去甜水巷,都做些什么。不要惊动任何人,悄悄查。”
明月应了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还有,”裴宴顿了顿,“别院里,再添两个人。一个丫鬟,一个粗使婆子。就说……是王婆年纪大了,忙不过来,府里拨的人手。”
明月愣了一下:“郎主,那陆公子那边——”
“添了人手,他就不必去了。”裴宴的声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别院是裴家的产业,用裴家的人,天经地义。”
明月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裴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拿起那本书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。窗外竹林沙沙作响,他听着那声音,心里却静不下来。
他不怕陆昭。可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那种明明近在咫尺,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感觉。
魏府,西跨院。
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魏敏芝坐在妆台前,对着一面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,看着镜中那张精致却有些苍白的面孔。丫鬟翠儿站在身后,正替她篦头发,象牙梳子穿过乌黑的发丝,一下一下,轻手轻脚的,生怕扯痛了她。
魏敏芝的眼睛在镜中瞥了一眼身后,见门口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二等丫鬟,垂首敛目,安安静静地候着。她收回目光,声音淡淡的,却透着一股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威严:“你们退下吧。”
两个丫鬟福了福身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碧桃篦头发的声音,细细的,像春蚕吃桑叶。魏敏芝长出了一口气,肩背微微松了松,那副端着的架子终于放下来了几分。
“碧桃,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软了些,“你说,那许娘子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碧桃的手顿了顿,随即继续篦发,小心道:“奴婢没亲眼见过,不敢乱说。只听三福回来说,是个年轻女子,看着比娘子还小些,生得……生得还算周正。”
“还算周正?”魏敏芝从镜子里看着碧桃的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三福一个大男人,看女人能看出什么周正不周正。他怕是连人家脸上有几颗痣都没看清。”
碧桃不敢接话,只低头继续篦发。
魏敏芝收回目光,看着镜中自己的脸。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杏眼水润润的,鼻梁挺秀,唇若点朱。她今年十六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,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,发丝乌黑如瀑,身量也长开了,该凸的凸,该凹的凹。满汴京城的贵女们,她魏敏芝不说数一数二,排进前十总是有的。
可裴宴呢?他见过她两回,第一回隔着那么远,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第二回——
魏敏芝的思绪飘回那一天。
那是去年秋天,裴老夫人的寿宴。
郑国公府的寿庆堂里张灯结彩,宾客满堂。魏敏芝跟着母亲小章氏去的,那是她头一回到郑国公府。进门前,母亲还特意叮嘱她:“见了人嘴甜些,多叫几声老夫人,别像个闷葫芦似的。”她嘴上应着,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,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寿宴上人多,她被母亲领着给裴老夫人磕了头,说了几句吉祥话,便被安排到花厅里跟一众小娘子坐着。那些小娘子们她大多认得,都是京城各家的闺秀,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笑。她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盏茶,却一口都没喝,耳朵一直竖着,听外头的动静。
忽然,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裴大公子来了,给老夫人磕头拜寿呢!”
花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,几个小娘子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去。魏敏芝的心跳得更快了,她放下茶盏,也跟着往那个方向望。
隔着花厅的雕花门,远远看见抄手游廊上走过来一群人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,身量极高,穿着一件玄色大氅,步履矫健,大步流星地从游廊上走过。大氅被风带起,露出里头暗红色的锦袍和腰间一条墨色革带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公子衙内,可那些人走在他身后,像是众星捧月一般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。
魏敏芝没有看清他的脸。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。宽肩窄腰,身姿挺拔如松,脚上一双乌皮靴踩过青砖地面时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。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浑然天成的气度。像是习武之人特有的那种利落,又像是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贵。
她后来听人说,那是“金戈铁马”的气象。裴大公子十五岁便跟着父亲上过战场,在边关待过大半年,身上自然带着行伍之气,跟京城那些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不一样。
那一回,她只看到了他的背影。可就是那一个背影,让她回来后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,梦里都是那件被风带起的大氅,和那双踩过地面的乌皮靴。
第二回见到裴宴,是在三个月前,相国寺的浴佛节法会上。
那一日,京城的贵女们几乎都去了。魏敏芝跟着母亲,穿了一身簇新的银红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,打扮得漂漂亮亮的。她心里存着一份念想。裴宴......会不会也来?
法会开始了,大相国寺的钟声悠远绵长,香烟缭绕,梵唱声声。魏敏芝站在女眷的区域里,心不在焉地听着经文,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