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宴站在大殿东侧的廊下,正与一位穿紫袍的中年男子说话。他没有穿那件玄色大氅,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,外头罩着一件青灰色的鹤氅,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,简简单单的,却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出尘。
魏敏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。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下颌线条利落,像是刀裁斧凿出来的。可最让人挪不开眼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深邃,沉静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看人的时候淡淡的,像隔着一层薄雾,什么都映不进去,也什么都走不出来。
可就是那样一双眼睛,让魏敏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站在人群里,远远地看着他,看着他和那个紫袍男子说话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说一两句什么。他的声音她听不见,可她能看见他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,和偶尔蹙起的眉心。他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人的眼睛,目光总是落在别处,像是在想别的事情。
那一刻,魏敏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这个人,心里装着很多东西。多到装不下她。
可她不在乎。她魏敏芝从小要什么有什么,还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。
法会结束后,她跟着母亲往外走,经过东廊时,裴宴正好也往这边走。两个人迎面碰上,距离不过三尺。魏敏芝的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她垂着眼,福了福身,叫了声“裴公子”。
裴宴停住脚步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像是看一件路边的景物,不带任何感情。他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,然后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。从头到尾,没有多看她一眼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可魏敏芝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云头香味,混着一点点沉水的清苦。那是他身上的气息,干净,清冷,像深冬里的第一场雪。
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心里又酸又涩,却又甜丝丝的。她对自己说:这个人,我要嫁。
后来姨母章氏来府里提亲,母亲犹豫,父亲斟酌,她却恨不得当场就点头。她缠着母亲,撒娇、磨蹭、软磨硬泡,小章氏被她缠得没办法,嗔怪地点着她的额头说了一通:“谁家的小娘子像你似的,上赶着给人家做媳妇的。傻孩子,做了人家媳妇,就算婆婆再好,那也要每日晨昏定省,哪里有在自己府上自在的。”
小章氏说着,又在女儿头上轻轻抚了抚,声音放平稳了些:“你那姨母从小在家就事事要拔尖,如今做了郑国公夫人,走路都是拿下巴看人的。我原本不想让你高嫁,可这个家里我哪里说得上话来,又架不住你愿意。可我看那裴大公子并非易与之人,且你姨母又不是他的亲生娘,我的儿,你可要想清楚,如今还没正式下订,还有回旋的余地。你若是有其他想法……”
“阿娘,”魏敏芝打断了小章氏的话,低头双手扯着衣襟,脸上飞起一抹红云,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哼,“阿娘你别说了,这些我都知道。我,我愿意的。”
小章氏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,真是被我宠坏了,也不害臊。”接着话锋一转,皱起眉头,“这事原本你父亲在朝会上就提了一嘴,前日你姨母跑来才和我说了,怎么这才过去三五日,就传得人尽皆知?莫非是你姨母在别处说了?我记得那曹御史的夫人和你姨母交好,不会是她传的吧!那个大嘴巴,嘴上每个把门的,长舌妇……”
小章氏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,魏敏芝的心思却早飞远了。她满脑子都是裴宴那张清冷的脸,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可如今,她听说裴宴心里有别人。
那个人不是她,不是哪个世家贵女,不是公主郡主,而是一个从江南来的、尼姑还俗的女医。
魏敏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。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,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疼,却不甘心。她魏敏芝,堂堂魏家的嫡女,三朝元老的孙女,工部侍郎的女儿,竟然输给了一个尼姑?
三福打听到的消息有限,只说那许娘子在菰城医术有名,曾在水患时研制出疫病的药方,救了许多人。菰城的人说起她,都连连称赞。魏敏芝听了,心里更不舒服了。一个乡下女医,有什么了不起的?不就是会看几个病吗?京城里会看病的大夫多了去了,哪个不比她强?
可三福还说,那许娘子生得……还不错。
还不错。这三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魏敏芝心里,拔不出来。
她想了很久,终于想出一个主意。
亲自去看看。
不是去看病,是去看人。她要亲眼看看,那个让裴宴念念不忘的女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是三头六臂,还是天仙下凡?若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,她魏敏芝认了。可若是个庸脂俗粉,那她倒要问问裴宴,你眼睛瞎了不成?
这一日,她缠着母亲说要出门。小章氏问去哪里,她说是去大相国寺上香。小章氏不疑有他,点头应了,只叮嘱她早些回来,路上小心。
魏敏芝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不施脂粉,只带了碧桃一个贴身丫鬟,坐着一顶小轿,往马行街去了。
许氏女科在马行街中段,门脸不大,却很干净。魏敏芝在轿子里坐了好一会儿,才掀开帘子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乡下女子,穿着打补丁的衣裳,畏畏缩缩地坐在角落里。可当她踏进许氏女科的门,看见诊桌后面坐着的那个女子时,她愣住了。
那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。
许娇娇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料子虽不是最好的,却剪裁合体,干净齐整。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,素雅大方,不张扬却也不寒酸。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,简简单单的,没有珠翠,没有金玉,可那乌黑的发丝衬着白皙的颈子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最让魏敏芝意外的是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。不是那种涂脂抹粉后的精致,是一种天然的、清水出芙蓉般的干净。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透着淡淡粉红的,一种健康的、鲜活的白嫩。眉眼不是最出挑的,可胜在清秀温婉,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。她的睫毛很长,低头写方子的时候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安安静静的,像一株静静开着的兰花。
她坐在那里,腰背挺直,不卑不亢,没有半分畏缩。给病人把脉的时候,神情专注而认真,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个病人。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,温温柔柔的,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魏敏芝坐在诊桌对面,把手腕搁在脉枕上,许娇娇的手指搭上来。
微凉,指尖有薄茧,是常年碾药磨出来的。那触感粗糙,却让魏敏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个女人,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。她不漂亮到让人惊艳,可她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、越看越舒服的好看。她不卑躬屈膝,不刻意讨好,也不故作清高。
魏敏芝觉得刺眼。十分刺眼。
裴宴,怎么会喜欢她?
魏敏芝看着许娇娇低头写方子的侧脸,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,看着她认真的、专注的、旁若无人的样子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凭什么这样一个乡下女子,能得到裴宴的青睐?她魏敏芝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诗词歌赋信手拈来,哪一样不比她强?
她想起裴宴看她的那一眼。
淡淡的,像看一件路边的景物。她想起裴宴从她身边走过去时,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。她想起他身上那股清冷的云头香,其实云头香并不清冷,只是用他的人让人感觉到清冷而已。
魏敏芝坐在那里,脸上带着世家贵女惯常的得体温婉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她看着许娇娇给她开方子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清清楚楚。许娇娇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,那笑容犹如春花绽放,无比刺眼。
“娘子这病,一半是身子虚,一半是心事重。药只能调养身体,心里的结,还得自己想开。”
魏敏芝接过方子,指尖微微发颤。
心里的结,自己想开。她说的倒是轻巧。
魏敏芝站起身,让碧桃付了诊金。她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许娇娇已经低下头,继续写她的方子了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,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。
魏敏芝收回目光,走出了许氏女科。
上了马车,碧桃小声问:“娘子,怎么样?”
魏敏芝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良久才开口:“倒是个沉得住气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有意思。”
马车辚辚驶过马行街,往魏府的方向去。车帘掀开一角,魏敏芝最后看了一眼许氏女科那块旧木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,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