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氏若是知道他跟许娇娇的事，那倒说得通了。散播流言，把许娇娇的名声搞臭，让她在京城待不下去。人走了，他也就死心了。这倒是章氏一贯的做派。不跟你正面冲突，专门在暗处使绊子。她在裴家这些年，用的就是这套路数，屡试不爽。

可她又怎么知道的？他自问做事已经够小心了。甜水巷的别院用的是府里的老人，可王婆嘴严，不是多话的人。他自己去别院也都是夜里，尽量不让人察觉。除非……有人在盯着他。

裴宴的眼神暗了暗。

这事得查。不只要查流言的源头，还要查府里是不是有人走漏了风声。

不是章氏，那就是魏家。

裴宴在热水里换了个姿势，把胳膊搭在桶沿上，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。

魏政那个人，他是见过的。工部侍郎，三品大员，为人谨慎，做事滴水不漏。当初章氏提出结亲，魏政没有立刻答应，也没有拒绝，只说“再看看”。后来朝中几次议事，裴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，觉得此人不是那种会为了儿女亲事搞小动作的人。他不至于为了一个还没过门的女婿心里有别人，就派人去散播一个女医的流言。丢不起那人。

可魏政不会，不代表魏家其他人不会。

魏敏芝。

裴宴想起那日在相国寺法会上见过的那位魏家娘子。远远看了一眼，只记得穿了件银红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簪子，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，像个瓷娃娃。好看是好看，可也仅此而已。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，更谈不上什么印象。

可前日长风说，魏敏芝去过许氏女科，“看病”。

一个侍郎家的嫡女，跑到马行街上一家小医馆去看病？京城里什么名医没有，太医院的御医都请得动，偏要去许氏女科？说不是冲着人去的，鬼都不信。

裴宴冷笑了一声。

若真是她，那倒有意思了。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，不出阁的时候学的是琴棋书画、女红中馈，学的不是这些下作手段。魏家怎么教出这样的女儿？

可若不是她，又会是谁？

宋家。

这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，裴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宋家是恨他的。这一点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
当初他奉旨去江南查崔琰的案子，把崔琰从江南发运使的位子上拉了下来。崔琰倒了，宋家在江南就少了一条臂膀。这些年，宋家在江南的产业、人脉、银子，大部分都是经崔琰的手在运作。崔琰一倒，宋家在江南的根基就动摇了。这口气，宋家咽不下。

更让宋家恼火的是，江南发运使的位子空出来后，朝中吵翻了天。那是个肥缺，一年过手的银子数以万计，谁不想往那个位子上塞自己的人？户部推了一个，吏部推了一个，宰执们各有各的人选，吵了几个月也没吵出个结果来。皇上压着不批，只让扬州知府暂代。可谁都知道，暂代只是权宜之计，这个位子迟早要定下来。

宋家当然也想抢。可他们的人选，在朝议的时候被裴宴的人驳了回去。那以后，宋家在朝堂上就没少给他使绊子。今日这个御史参他一本，明日那个谏官弹劾他几句，虽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，可架不住人多，烦得很。

如今又出了流言的事。

裴宴闭上眼，在脑子里把各方的关系过了一遍。宋家要对付他，从许娇娇下手，倒是说得通。她在菰城的事不难查，水月庵还俗的尼姑，这不是什么秘密。宋家的人只要有心，一查就能查出来。然后添油加醋地往外传，把她搞臭，顺便恶心他。一箭双雕。

可宋家是怎么知道许娇娇跟他的关系的？

裴宴想了很久，想不出个头绪来。热水渐渐凉了，草药的味道也淡了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苦涩。他睁开眼，望着头顶被水汽熏得发潮的房梁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不管是谁，都得查清楚。

他不怕明刀明枪地干，可他不能让许娇娇替他挡暗箭。她不该受这些。她从菰城千里迢迢来到京城，是为了找伯父，是为了查她阿爹阿娘的案子，不是为了被人泼脏水的。

水凉透了。

裴宴从浴桶里站起来，水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，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。他扯过架上的干布巾擦干身体，随手拿起那件搭在屏风上的中衣披上。

“来人。”他朝外头唤了一声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门立刻被推开了。秋月带着两个小丫鬟低头进来，手里捧着干净的外袍和腰带。她们的动作比平日更轻、更快，一句话都不敢多说，只低头做事。秋月替他系腰带的时候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
裴宴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怕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。

秋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没、没有……”

裴宴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自己今晚的脸色不好看，吓着她们了。可他没有心情去安抚，也没有那个必要。他系好腰带，套上外袍，大步往外走。

“公子，”秋月在身后小声道，“夜深了，要不要——”

“不必。”裴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
明月在廊下等着，见他出来，忙跟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九思居的院子，往书房方向走。夜风从廊下灌进来，带着四月里特有的草木清香，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，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