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痕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裴宴边走边问。
明月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,低声道:“回郎主,还没有。不过长风那边倒是打听到了一些事。”
裴宴脚步不停:“说。”
“流言的事,长风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。最早是从魏府的一个婆子和沈府的一个婆子那里传出来的。两个人在马行街的茶摊上碰过面,说了好一会儿话。之后没两天,流言就传开了。”
裴宴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明月差点撞上他的后背,连忙刹住脚,退后半步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沈府?”裴宴回过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冷得像刀削出来的,“哪个沈府?”
明月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说:“是……是郎主的外祖家,沈府。”
裴宴的目光一凝。
沈府。他的外祖家。他母亲沈氏的娘家。
当年母亲去世后,沈家跟裴家的来往就少了许多。后来父亲续弦娶了章氏,沈家那边更是几乎断了往来。只有逢年过节,裴老夫人还打发人去沈家送些节礼,算是维持着表面的亲戚情分。沈家在京城虽然不算顶级的世家,可也是清贵门第,沈家老太爷做过户部尚书,几个儿子也都在朝中为官。虽说不比裴家显赫,可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。
沈府的人,为什么要散播许娇娇的流言?
裴宴站在廊下,夜风吹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把各种可能性一一排除。
沈家老太爷不会做这种事。老人家已经致仕多年,在家含饴弄孙,朝中的事都不怎么过问了,更不会管一个女医的闲事。
沈家大伯沈琮在五城兵马司当差,管的是城西的巡防治安,跟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。
沈家三叔沈季在翰林院任编修,整日跟笔墨打交道,也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。
沈家四叔沈谨还在太学读书,年纪尚轻,更不可能。
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。
裴宴的眉心微微蹙起。
沈淑宁。
沈家三房的姑娘,他的表妹。他记得这个表妹,小时候见过几回,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,话不多,总是躲在大人身后。后来她跟着父亲沈明回了菰城,只有在外祖父和外祖母寿诞时偶尔才能看到她,但也没说过几句话。去年......他当时在菰城查案,倒是去过两回。中途还让长风去沈家送了些药材过去。他以为那只是亲戚之间的礼尚往来,如今想来——
裴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沈淑宁在菰城的时候,见过许娇娇。
他在菰城的时候,跟许娇娇的来往,沈淑宁不可能不知道。菰城就那么大,张记生药铺就在街上,她要是留心,什么都能打听到。
可她为什么要散播流言?她跟许娇娇无冤无仇的?
裴宴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日在城门口送行,他看见沈家的马车停在远处。他没有在意,以为只是路过。可如今想起来,那马车停的位置,正好能看见他跟许娇娇说话。
裴宴站在廊下,月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各半。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楚心里想的什么。但他的声音却有些冷厉。
“明月,”他声音在暗夜里让人忍不住微寒,“让人继续查。查清楚,是沈家哪个婆子,受了谁的指使,跟魏家的婆子说了什么。一个字都不要漏。”
“是。”明月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还有,”裴宴顿了顿,“再让人查查,魏家那个婆子,是哪个院子的。是魏夫人身边的,还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还是魏家那位小娘子身边的。”
明月心头一震,低头应了,快步离去。
裴宴站在原地,望着廊外那轮月亮。月光清冷,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忽然想起许娇娇说的一句话:“我不想你因为我,得罪人。”
得罪人。
他裴宴什么时候怕过得罪人?
他怕的是,护不住想护的人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四月里特有的草木香气。裴宴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书房。桌上还摊着几本没有批完的文书,是兵部送来的边关军报。他在案后坐下,拿起最上面那本,翻开,目光却不在字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文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明日还要去京郊大营点卯。边关不太平,北狄那边最近动作频繁,探子回报说有调兵的迹象。朝廷上下都在紧张,兵部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地往他这里送。他不能分心。
裴宴睁开眼,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他放下笔,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在桌角。
天亮再说。
第二日一早,裴宴便起了。
他换了一身劲装,外头罩着玄色氅衣,腰悬长剑,骑上马便往城外去。京郊大营在城北,骑马要大半个时辰。他出门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街上还没有什么人,只有早起卖炊饼的小贩在巷口支起了摊子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裴宴策马出了城门,几个亲卫随从紧随其后,一路往北。四月的田野一片新绿,麦苗青青的,在晨风里起伏如浪。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在地里劳作,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锄着地。他骑马从田埂边经过,那农人直起腰来,好奇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干活。
到了大营,天已经大亮了。
营门口的哨兵见了他,连忙行礼。裴宴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,大步往里走。营中正在操练,喊杀声震天,尘土飞扬。他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,又去各处巡视了一圈,跟几个将领说了几句话,便在中军帐里坐下,处理积压的军务。
一直忙到午后,他才得了空。
从大营出来,他没有立刻回城,而是骑马在城外转了一圈。北边来的风带着沙尘的味道,吹得他衣袂翻飞。他勒住马,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,眉头微微蹙起。
边关的探子说,北狄在边境集结了大约五万人马。这个数字不算大,可也不小。北狄这些年一直不太平,每到春夏之交就要在边境上闹一闹,抢些粮食牲畜就退回去。可今年的动静,比往年大些。
裴宴在马上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偏西,才拨转马头,往城里去。
到城门口时,已是暮色四合。
汴京的城门在黄昏时分最是热闹。赶着进城的商队、收工回家的农人、从各处寺庙上香归来的女眷,挤挤挨挨地在城门口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河。守城的兵卒站在门洞两侧,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过往行人,偶尔拦下一个看着可疑的,翻看两眼包袱便放行了。
裴宴骑在马上,玄色氅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卫,三人三骑,从人群中穿过去时,周围的人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。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,让人本能地想要避开。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发出清脆的嘚嘚声。裴宴没有心情看街景,脑子里还在转着大营里那些军报。兵部的文书措辞越来越急,可朝廷里那些大人们还在为江南发运使的位子吵得不可开交。他冷笑了一声。等北狄的铁骑踏过雁门关,看他们还争不争。
思绪正飘着,马已到了郑国公府的巷口。
府门就在前面,两盏气死风灯已经点上了,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团暖意。裴宴勒住马,正要翻身下来,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。
“阿宴!阿宴!”那人几步蹿到马前,一把攥住缰绳,仰着脸喊,“我可算等到你了!你怎的这时候才回来?大营里很忙吗?”
裴宴勒停了马,低头一看,眼露诧异。
来人二十出头,生得浓眉大眼,身量不算高,却精壮结实,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袍子,袖口和衣襟上沾着几块可疑的污渍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那张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,笑嘻嘻地望着裴宴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。
“无伤?”裴宴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,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,“怎么是你?你怎么来了?宫里不忙了?”
皇城司是大越朝最神秘的机构,直属天子,专司刺探朝野动向、监察百官言行。皇城司的人在外头行走,从不报真名,只用代号。赵斌在皇城司里排第七,外头的人都叫他“赵七郎”,可到了裴宴面前,他就成了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无伤。
赵斌嘿嘿笑了两声,凑上来拍了拍裴宴的肩膀,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:“忙,怎么不忙?我都三天没睡囫囵觉了。可再忙也得来看看你啊,咱俩多久没见了?三个月?四个月?”
裴宴侧身避开他的手,眉头微蹙:“你身上什么味儿?”
赵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讪讪地笑了:“从城南赶回来的,骑马骑了一下午,出了一身汗。怎么,嫌弃了?”
裴宴没理他,转身往里走。赵斌也不恼,笑嘻嘻地跟在后头,嘴里还在絮叨:“我说阿宴,你这府门可真难进。我在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了,你们家那门房死活不让我进去,非说要有帖子才能进。我说我是你家世交,他说世交也得有帖子。我说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,他说那更得讲规矩。你看看,你们裴家的规矩,比宫里的还大。”
裴宴脚步不停,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报名字了?”
“报了。赵斌,字无伤,皇城司——后头我没说,你那门房就摆手了,说‘不认识’。”
“那你不报我名号?”
赵斌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:“报你的名号多没意思。我就想试试,看你们裴家的门有多难进。”
裴宴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穿堂,绕过影壁,进了外院。裴宴的书房在外院东侧,是一座独立的小院,院中种着几丛翠竹,暮色里竹叶沙沙作响,清幽得很。裴宴推开门,示意赵斌进去,自己则站在门口吩咐廊下候着的小厮:“去厨房说一声,备几个菜送过来。再让碧莲送壶茶来。”
小厮应声去了。
赵斌已经大大咧咧地在圈椅上坐下了,翘着二郎腿,四下打量着裴宴的书房。书房不大,陈设也简单,一张花梨木书案,几把圈椅,一架书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靠窗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,里头燃着安息香,淡淡的烟气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,给这间清冷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。
“你这书房还是老样子,”赵斌啧啧道,“跟个和尚庙似的,一点人气儿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