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宴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接这个话茬,只问:“你还没用饭吧?”
赵斌一听这话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,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:“没有。快饿疯了。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两个冷炊饼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你这里有什么好吃的?快让他们上菜,我和你一起吃。”
裴宴瞪了他一眼,那目光冷飕飕的,可赵斌跟他从小一起长大,早就不吃这一套了,不但不怕,反而冲他龇牙一笑。
“怎的想起来到我这里来蹭饭?”裴宴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可到底还是朝外头吩咐了一声,“让厨房快些。”
赵斌嘿嘿笑了两声,也不解释,只歪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一副大爷模样。丫鬟端着茶进来,给两人各斟了一盏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赵斌端起茶盏,也不嫌烫,咕咚咕咚灌了半盏下去,长出一口气:“活了活了。你是不知道,我在城南蹲了三天,连口热水都没喝着。”
裴宴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赵斌脸上。
赵斌此人,面上看着吊儿郎当,实则心思缜密,做事极有分寸。他既然专程跑来,还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,那一定是有要紧事。
“说吧,”裴宴放下茶盏,“什么事?”
赵斌把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一口干了,抹了抹嘴,脸上的嬉笑之色收了几分。他往门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你上回让无痕查的那件事,我们这边也盯上了。”
裴宴的眸光微微一凝。
“城南宋家的庄子上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赵斌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他把纸展开,铺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张粗略的地图,标注了几个地点,还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。
“这是城南鹰嘴崖一带的地形图。”赵斌指着图上用朱砂标出的一个点,“宋家在这里有一处庄子,表面上是田庄,种些粮食蔬果,养些鸡鸭牛羊,跟普通的庄子没什么两样。可我们的人盯了三个月,发现这庄子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进出的人不对劲。”赵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普通的田庄,进出的应该是佃户、庄头、管事。可这个庄子,隔三差五就有一队人进出,走的是后山的小路,天不亮来,天黑了走,鬼鬼祟祟的。我们的人跟了一个月,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是去种地的,是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裴宴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打铁。”
裴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打铁?”
“对。打铁。我们的人冒险摸到庄子附近,听见里头有叮叮当当的声响,不是一两个铁匠铺子的动静,是好几十个炉子同时开工的动静。夜里还有火光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”
赵斌从油纸包里又抽出一样东西,是一小块黑乎乎的铁片,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。
“这是我们在庄子外面的山沟里捡到的。你看看这个。”
裴宴接过铁片,放在掌心里细看。铁片不大,却很沉,边缘虽然参差不齐,可有一面是打磨过的,光滑得能照见人影。他把铁片翻过来,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纹路,不是锈蚀形成的,是锻造的时候刻意打上去的。纹路很简单,只有几道弧线,那是刀身上常见的血槽纹。
“兵器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染了寒霜。
赵斌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的人在庄子外面蹲了三天,确认了一件事。宋家在那个庄子里,至少有三四十个炉子同时在开工。打的不是农具,是刀、枪、剑、戟,还有铠甲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按那个规模估算,一年下来,少说也能打出上千件兵器。”
上千件兵器。
裴宴的手指停住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,能听见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宋家,”裴宴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莫非这是要造反不成?”
赵斌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盏茶,这回没有牛饮,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,像是在给裴宴留出消化的时间。
裴宴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宋家私铸兵器,这事比贩铜严重得多。贩铜是谋财,私铸兵器是谋反。宋家在大越朝经营了几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宫里头还有宋贵妃。若他们真要造反——
不,不对。
裴宴睁开眼,摇了摇头。
“时机不对。”他说,“宋家要反,不会等到现在。先帝在时就有人弹劾过宋家,那时候他们不动手,如今圣上已经坐稳了江山,他们反倒要反?不合常理。”
赵斌放下茶盏,点了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过。可那些兵器是实打实的。几十个炉子日夜不停地打,总不是为了好玩。”
“也许不是为了造反。”裴宴的目光沉沉的,“是为了别的东西。”
赵斌挑了挑眉:“什么东西?”
裴宴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着四月里草木的清香,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喧嚣。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竹林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宋家私铸兵器,不是为了造反,那就是为了卖。卖给谁?北狄?还是西边的夏国?大越朝严禁民间私造兵器,更严禁将兵器卖给外敌。若宋家真的在暗中向敌国贩卖兵器,那罪名比贩铜、比私铸兵器还要重——那是通敌卖国,诛九族的罪。
“无伤,”裴宴转过身,看着赵斌,“这事你们查了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赵斌竖起三根手指,“上头发的话,让我们盯宋家。不是只盯这一处,是盯着宋家在京畿一带所有的产业。鹰嘴崖的庄子是其中一处,还有城东的几处货栈、城西的几间铺子,都在我们的名单上。”
“上头?”裴宴的目光微微一凝,“是圣上的意思?”
赵斌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:“阿宴,有些事,你知道就行,不必问那么清楚。”
裴宴没有再追问。他重新坐回椅中,拿起桌上那块铁片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铁片沉甸甸的,凉丝丝的,可握在手里,却像握着一团火。
“鹰嘴崖的庄子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赵斌伸了个懒腰,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:“先盯着。不打草惊蛇。宋家在京畿的产业不止这一处,我们得把所有的点都摸清楚了,才能一网打尽。不然这边动了手,那边就跑了,白费功夫。”
裴宴点了点头。皇城司做事,一向是谋定而后动,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不过——”赵斌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宋家最近在查一个人。”
裴宴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谁?”
赵斌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一个姓许的女子,从江南来的,在马行街一家叫许氏女科的医馆里坐诊”
裴宴的面色没有变化,可赵斌跟他认识太久了,久到他能从裴宴那张永远淡淡的脸上,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。比如,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,微微攥紧了。
“哦!”裴宴的声音平平的哦了一声,“为什么查她?”
赵斌靠在椅背上,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,目光在裴宴脸上转了一圈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几分调侃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说,“宋家的人在查她,查得很仔细。从她在菰城的底细,到她怎么来的京城,住在哪里,跟什么人来往,都在查。”
裴宴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他们查到什么了?”
“目前应该还没查到太深的东西。宋家最近手忙脚乱的,贩铜的事被你们翻出来之后,他们在江南的几处生意都受了影响,人手调不过来。可照这个势头查下去,迟早会查到——”赵斌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看着裴宴。
裴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无伤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这事,多谢你。”
赵斌摆了摆手,大大咧咧地说:“谢什么谢。咱俩谁跟谁。再说了,我告诉你这些,也不全是为了你。宋家的事,本来就是我的差事。那个许娘子若是被宋家盯上了,说明她跟这件事多少有些牵扯。我只是——”
“没有牵扯。”裴宴打断他,声音有些硬,“她跟宋家的事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赵斌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阿宴,我知道你护着她。可宋家不是吃素的。他们既然在查她,就说明他们觉得她有用。不管是为了对付你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,你都得小心。”
裴宴没有说话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小厮在外头禀报:“公子,饭菜备好了。”
裴宴应了一声,站起身,看了赵斌一眼:“先吃饭。其他的事,吃完再说。”
赵斌一听吃饭,立刻来了精神,从椅子上弹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,回头冲裴宴嘿嘿一笑:“走走走,饿死我了。你们家厨子的手艺我是知道的,比宫里的御膳房都不差。”
裴宴摇了摇头,跟着他出了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