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传了七八日,许氏女科的门庭便冷落了七八日。
往日这个时候,医馆里少说也有七八个病人等着,诊桌前面排着队,柜台前面也排着队,许丹姑和许娇娇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,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。可这几日,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,从七八个变成五六个,从五六个变成三四个,到了今日,整整一个上午,只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老病号,住在马行街尾的张婆婆,七十多岁了,腿脚不好,每月初一来复诊,雷打不动。她颤巍巍地走进来,许娇娇扶她坐下,给她把了脉,开了方子,又叮嘱了几句。张婆婆走的时候,拉着许娇娇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:“许大夫,外头那些人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老婆子我活了七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你是好人,老婆子心里有数。”
许娇娇笑了笑,说:“婆婆放心,我没事。”
还有一位是年轻的夫人,这几日小腹坠胀,许娇娇把了脉,发现是葵水引起的,开了方子,又给包了些红糖,那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许丹姑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,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。账本上今日的收入,还不够买两副好药材的。
“啪”的一声,许丹姑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,站起身来。
“丹姑姐?”许娇娇抬起头,看着许丹姑铁青的脸色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许丹姑没有理她,大步走到门口,站在门槛上,叉着腰,朝街上看了一眼。马行街上依旧人来人往,可经过许氏女科门口的人,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那么一两分。有人低头快走,有人偷偷往这边瞟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,还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,声音不大,可那架势,分明是在看热闹。
许丹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。
她转身回了屋里,翻出一张红纸,铺在柜台上,又找出笔墨,提笔就写。她的字不算好看,歪歪扭扭的,可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,像是要把纸戳穿似的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搁下笔,把红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,然后大步走到门口,“啪”的一声贴在了门板上。
许娇娇跟过来一看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红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虽不工整,却清清楚楚:
“许氏女科,只看病,不听闲话。有病者进,无病者退。再有无端生事者,报官处置。”
落款是“许丹姑”三个字,写得最大,墨迹最浓,像是盖了一个章。
许娇娇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红纸,心里像揣了一块旺碳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丹姑姐,不必这样”,可话到嘴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许丹姑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来,看见许娇娇眼眶有些红的站在她身后,愣了一下,随即摆了摆手:“做什么这副样子?几张纸的事,不值当哭。”
“丹姑姐……”许娇娇破涕而笑,“我没哭,丹姑姐,还有谢谢你。”
“行了行了,”许丹姑拉着她往里走,“别站在这儿,外头风大,吹了眼睛又该难受了。你去后头歇着,我看着铺子。”
许娇娇被她按在椅子上坐下,手里还被塞了一碗温水。她捧着碗,看着许丹姑忙前忙后的背影,心里那股酸涩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她和许丹姑非亲非故,不过是在马行街上碰见了,说了几句话,便留下来坐诊了。这几个月,许丹姑待她如亲妹妹,从不藏私,教她辨认一些疑难杂症。她以为那就是一个东家对伙计的好,可如今她才知道,那不是东家对伙计,是姐姐对妹妹。
有人欺负她,许丹姑比她还气。
有人嚼她的舌根,许丹姑恨不得把那些人的嘴缝上。
许丹姑贴的这张告示,不是在保护许氏女科的声誉,是在护她。
告示贴出去之后,许丹姑以为会有人来闹事。她甚至把扫帚都备好了,就立在门后面,顺手就能抄起来。她在马行街上开了二十年的医馆,什么阵仗没见过?早年间也有人来她门口撒过野,被她拿着扫帚打出去之后,再也没敢来过。她不信这回会有什么不同。
可她等了一上午,一个人都没来。
没有叉着腰骂街的泼妇,没有指桑骂槐的长舌妇,没有故意在门口大声议论的闲人。马行街还是那条马行街,人来人往,热热闹闹,可经过许氏女科门口的人,脚步虽然还是快的,目光却不再是指指点点的了。
倒像是有些……忌惮?
许丹姑站在门口,狐疑地朝街两头看了看。
街东头的茶摊上,几个常聚在一起嚼舌根的妇人今日一个都没见着。往日她们最喜欢坐在那里,嗑着瓜子,喝着茶,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个不停。这几日许氏女科的流言,有一半是从那个茶摊上传出去的。可今日,那几张板凳上空空如也,茶摊老板一个人坐在炉子后面,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。
街西头的胭脂铺子门口,往常也站着几个爱凑热闹的婆子,专门等着看人笑话。今日也没了踪影。
许丹姑皱了皱眉,心里有些纳闷,可也没往深处想。她转身回了屋里,对许娇娇说:“今日倒是清净。”
许娇娇正在整理药柜,闻言抬起头,笑了笑:“清净还不好?”
“好是好,”许丹姑挠了挠头,“就是觉得怪怪的。那些嚼舌根的,怎么突然都消停了?”
许娇娇低下头,继续整理药材,没有说话。她心里隐约有些猜测。
珠儿站在医馆门口,背着手,安安静静地守着。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青色比甲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小丫鬟。可许丹姑注意到,她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太对。太稳了,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,不像丫鬟,倒像是练家子。
“珠儿,”许丹姑随口问了一句,“你今日怎么站门口了?不进去坐坐?”
珠儿回过头,笑眯眯地说:“外头空气好,我站站就进去。丹姑姐不用管我。”
许丹姑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她不知道的是,今日一早,珠儿就收到了长风传来的消息,郎主说了,马行街上那些嚼舌根的,已经处理了。该警告的警告,该收拾的收拾,不会有人再来闹事。让珠儿护好许娘子,别让任何人近身。
珠儿得了消息,心里就有了底。她知道郎主做事从不拖泥带水,他说处理了,那就是真的处理了。那些在背后散播流言的人,这会儿大概正躲在家里,捂着被打肿的脸,或者攥着被警告后吓得发白的手,再也不敢踏进马行街半步。
至于那几个领头的。珠儿不知道郎主是怎么处置的,可她从长风那简短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冷意。郎主很少动怒,可一旦动了,就不是几句话能了结的。
果然,一上午过去了,别说来闹事的,就连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的人都没有。
许丹姑虽然不知道内情,可她是个精明人。她在马行街上混了二十年,什么风吹草动看不出来?那些嚼舌根的突然集体消声,绝对不是因为她贴了一张告示。告示要是管用,她早就贴了。
她看了一眼门口站得笔直的珠儿,又看了一眼低头整理药材的许娇娇,心里忽然有些明白。她没问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转身去后头熬药了。
下午,又来了几个病人。
不多,就三个。可每一个都是老病号,都是冲着许娇娇来的。她们坐在诊室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,没有人提外头的流言,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许娇娇。她们只是来看病的,看完病,拿了药,道了谢,就走了。
有一个老婆婆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对许丹姑说:“许大夫,你们那个小许大夫,是个好大夫。外头那些人说的话,老婆子不信。你们别往心里去。”
许丹姑点了点头,说:“婆婆放心,我们没事。”
老婆婆走了。
许丹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这世上,还是明白人多。”她说。
许娇娇站在她身后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