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”范仲和抬起头,看着裴宴,目光里满是震惊,“这是真的?”
裴宴点了点头。
“裴统制,你可知道,这事要是传出去......”
“所以不能传出去。”裴宴打断他,声音沉沉的,“枢使,我今日来找你,不是为了把这件事闹大,是为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范仲和的眼睛。
“是为了万一到了那一日,有人能站出来,镇住场面。”
范仲和沉默了很久。
他端起酒碗,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干了。酒是烈的,辣得他眼眶有些发红,可他没有擦,只是把酒碗往桌上一搁,抬起头,看着裴宴。
“裴统制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范仲和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。我只知道一件事。这大越朝的江山,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,不能毁在几个贪心不足的人手里。你说的事,我应了。”
裴宴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。
他端起酒碗,朝范仲和举了举。
“范枢使,多谢。”
范仲和也端起酒碗,两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从酒楼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裴宴没有坐车,一个人骑着马,慢慢地往回走。五月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,吹在脸上暖融融的。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,只有几个晚归的小贩在收拾摊子,还有几辆马车辚辚地驶过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骑在马上,望着头顶那片星空。五月的星星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洒在黑布上的几粒碎银。可每一颗都很亮,亮得刺眼。
韩琦,范仲和。这只是开始。
朝中还有多少人可以拉拢,还有多少人在观望,还有多少人站在宋家那边,他都要一个一个地摸清楚。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。这是一场持久战,比的不是谁的力量大,是谁的耐心足。
可他不怕。他怕的不是等,是等不到。
裴宴勒住马,在街边停了一会儿。他往甜水巷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巷子很深,看不清尽头,可他记得那扇门在哪儿。记得门里那棵石榴树,记得树下那个石凳,记得她坐在那里喝绿豆汤的样子。
他收回目光,轻轻踢了一下马腹,马又跑了起来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。
他没有拐进甜水巷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他还有太多事要做,还有太多人要见,还有太多东西要查。在这一切没有结束之前,他不能把她卷进来。她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,不能再往前推了。
可他会在暗处护着她。像护着一盏灯,不让风吹灭它。
裴宴骑着马,穿过半个京城,回到了郑国公府。
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意。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,大步往里走。
九思居的院子里,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。秋月迎上来,低声道:“公子,水备好了。公子先洗漱歇息吧。”
裴宴点了点头,往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秋月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告诉明月,让人去集市看看。枇杷上市了,多买些来,他知道送去哪里。”
秋月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应道:“是。奴婢省得。”
裴宴没有再说什么,进了净房。
水汽氤氲上来,带着安神草的清香。他靠在浴桶边上,闭上眼,把这一整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密报入宫,皇帝震怒,按下不发。韩琦,范仲和。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还有更多的人要见,更多的事要做。无痕那边要继续查宋家的党羽,赵斌那边要继续盯宋家的产业,长风那边要继续留意魏家和沈家的动静。一样都不能落下,一样都不能出错。
换上干净的中衣,丫鬟们依次上了饭食,几样精致的菜肴,碧粳米热气氤氲,裴宴坐在桌前,低头吃了几口,思绪却跑到了菰城的柳枝巷小院,许娇娇做的那桌菜肴上。他顿时感觉面前的菜虽然花哨,却没甚味道了。他简单吃了几口,就让丫鬟撤了下去。
清风徐来,他立在窗边,望着外头的月亮。五月的月亮不大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树梢上。月光清冷,照在院子里的竹叶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