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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第124章 魏家的盘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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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政从衙门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他没有坐轿,轿夫抬着空轿和老仆魏安良跟在后面。他一个人沿着御街慢慢地走。街上的行人比白日少了许多,商铺开始上门板,小贩们收拾摊子准备回家。卖冰饮的摊子还在,摊主摇着蒲扇,有气无力地吆喝着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槐花的甜腻,混着暮色里升起的炊烟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魏政走得很慢,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那块玉佩。老仆魏安良默默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老爷今儿个从衙门出来就一直这样,脸色不大好看,问他只摆了摆手,让他们先回去。

魏政在御街上走了很久,直到天色暗下来,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他才转身往魏府的方向走。

走两炷香的功夫。魏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里显现出来,只见它们蹲着,张着嘴,露出两颗大牙,看着有些狰狞。门房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去,接过他手里的笏板和披风。魏政没有理会,大步往里走,穿过穿堂,绕过影壁,径直去了外书房。

“让怀先生来一趟。”他对廊下的小厮说,声音有些沉。

小厮应声去了。

魏政推开书房的门,在案后坐下。书房里没有点灯,光线昏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暮色,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。他没有叫人点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闭着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儿个在衙门里听到的那些事。

今儿个下午,他去吏部衙门办差,在廊下等着的时候,听见隔壁屋子里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的,可几个关键词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,“裴宴......查......宋家......走私.....兵器......”。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,可那边很快就压低了声音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魏政在廊下站了很久,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
裴宴在查宋家。查什么?兵器?宋家跟兵器有什么关系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一件事。裴宴这个人,不做没把握的事。他既然在查,那就一定查到了什么。而能让裴宴亲自出马去查的,一定不是什么小事。

魏政的心里,忽然有些发虚。

他和宋家,说不上多亲近,可也不是没有往来。前些年宋家在江南办了几桩事,需要户部的批文,他帮过忙。宋家也投桃报李,在吏部的考核中替他说过好话。这些事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可要是被人翻出来,总归是个麻烦。尤其是,如果裴宴真的要动宋家的话。

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,才睁开眼。

“老爷,怀先生来了。”小厮在门外禀报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被推开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面容清瘦,下颌蓄着几缕长须,一双眼睛不大,却格外有神。此人是魏政的幕僚,姓怀,在魏家待了七八年,魏政有什么事都找他商量。

怀先生一进门就觉察出不对。

书房里没点灯,魏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接着外头残留的余光,他注意到魏政道脸色不大好。他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下,等着魏政开口。

魏政沉默了一会儿,才把今儿个在吏部听到的事说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怀先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书房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只蟋蟀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替这个闷热的夜晚数着时间。

“东翁,”怀先生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这事,怕是不简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魏政说,手指又在腰间那块玉佩上捻了起来,“裴宴这个人,做事一向有章法。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查宋家。既然查了,那就一定查到了什么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,说明他查到的不是小事。”

怀先生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“东翁说的不错。可还有一件事,东翁想过没有?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裴宴查宋家,是奉了谁的命?”

魏政的手指顿住了。

怀先生看着他,目光凝重:“裴宴是御前左军统制,管的是京畿防务。他手里没有监察百官的权力。他要查宋家,要么是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那边有人跟他合作,要么,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圣上的意思。”

魏政的脸色变了。

他当然想过这个可能。可他不敢往深里想。如果是圣上的意思,那就不只是裴宴在查宋家,是皇帝要动宋家。皇帝要动宋家,那就不是小事了。那是一场风暴,一场足以把半个朝堂都卷进去的风暴。

“东翁,”怀先生的声音更低了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裴宴查宋家的事,不管是不是圣上的意思,咱们都得早做打算。东翁跟宋家的那些往来,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把柄,可要是被人翻出来,总归是个麻烦。不如——”

“不如什么?”

怀先生犹豫了一下,咬了咬牙:“不如尽快完成和裴家的联姻。把魏家和裴家绑在一起,就算宋家那边出了什么事,有裴家在前面挡着,总归安全些。”

魏政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那声音不重,可在这安静的书房里,格外清晰。

过了很久,他才睁开眼。

“联姻的事,”他说,声音有些涩,“先放一放。”

怀先生一愣:“东翁的意思.....”

“你不明白。”魏政摆了摆手,“裴宴这个人,不是那么好拿捏的。他跟章氏不对付,跟裴家那些人也说不上多亲近。咱们把敏芝嫁过去,能不能把裴家绑住还两说。万一,”他顿了顿,“万一裴宴根本不想结这门亲呢?”

怀先生沉默了。

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。裴宴对这门亲事的态度,从始至终都是不冷不热的。章氏那边热络得不行,裴宴那边却一直没什么动静。托人去探口风,得到的回答永远是“郎主公务繁忙,改日再说”。改日改日,改了多少个日了,连个准话都没有。

“再说了,”魏政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玉兰花将败未败时那种甜腻腻的香气,“就算裴宴愿意结这门亲,现在也不是时候。裴宴在查宋家,咱们跟宋家有往来,这时候巴巴地贴上去,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心虚吗?”

怀先生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

魏政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明日我回一趟老宅,”他忽然说,“跟父亲商量商量。”

怀先生点了点头,起身告辞。

第二日一早,魏政便去了城南的老宅。

魏家老宅在城南静居园附近,是一栋三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看着不起眼,可里头的陈设、院子里那几株百年老槐,都透着世家的底子。魏老太爷致仕后一直住在这里,平日里种种花、养养鸟,偶尔跟几个老友下下棋,日子过得清闲自在。

魏政到的时候,魏老太爷正在院子里喂鸟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道袍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,深一道浅一道的。可那双眼睛,浑浊归浑浊,里头藏着的东西却让人不敢小觑。那是几十年朝堂沉浮打磨出来的精明,不显山不露水的,可你一旦大意,就会被它咬一口。

“父亲。”魏政上前行了一礼。

魏老太爷没有看他,继续往鸟笼里撒谷子。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,声音清脆得像泉水。魏老太爷看着它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。

“来了?”他这才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的,“吃了没?”

“吃了。”魏政站在一旁,等着父亲把鸟喂完。

魏老太爷把最后一把谷子撒进笼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来。他看着魏政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进去说吧。”

父子俩进了书房。书房不大,陈设也简单,一张花梨木书案,几把圈椅,一架书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,魏老太爷收藏了几十年,轻易不给人看。魏政每次来,都会多看那幅画几眼,今日却连看都没看,心思全在别处。

魏老太爷在圈椅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示意魏政也坐。魏政坐下,犹豫了一下,把吏部听到的事、怀先生的建议,还有自己的顾虑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魏老太爷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着。那动作跟魏政如出一辙,只是比他慢些、稳些,像是在打一个很慢很慢的拍子。

魏政不敢催,坐在那里等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魏老太爷才睁开眼。他看着魏政,目光里浮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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