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娇娇站在石榴树下,手里握着那枝石榴花,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旺财从窝里爬起来,走到她脚边,蹭了蹭她的腿。她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扇门,像是在等它再被推开。
可门没有再开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石榴花。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,花蕊金黄,颤巍巍的。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话。
别总喝绿豆汤,太凉,伤胃。
他怎么知道自己经常喝绿豆汤?
许娇娇觉得眼睛涩涩的,她使劲眨眨眼,将那酸涩憋了回去。
裴宴走后,许娇娇才察觉,最重要的东西没有给他带走。
她心中懊恼,都准备好了,竟然就忘了。
她把自己关在房里,看着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研制出的成药。
复方三七丸、养胃丸,金疮定痛散,这些都是她起的名字。其实这个时代军中已经有黑神散,就是止血的散剂,是由松香、白胶香、白芷、血竭、白及等几味药合成。主治止血散淤。用于各种内出血等症状。效果不如三七好,她在菰城的时候,各方查询,才发现这个时代竟然没有三七这味药,后来,她还是让张东家在苏州的一个药材商那里问了,说有田七。田七不就是三七吗?
后来她做成药就用三七,不过龙骨太贵了,一般人真用不起。
许娇娇坐在桌前,桌上摆着一排这些日子辛苦的成果,烛火跳动着,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她手里拿着笔,将每个瓶子上都标注好药名和用法用量。
北狄十万大军犯边,连下三城,边关告急。裴宴他们带着五万人马北上,能不能活着回来,谁也不知道。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,不会天真地以为“出征”两个字只是换一个地方待着。她见过战场,不是在书上看过,是在前世看过的那些纪录片里,在那些老兵的口述历史里。她知道战场意味着什么。刀枪无眼,生死一线。昨天还跟你说话的人,明天就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她不想去想这些,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。
许娇娇放下笔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他带着五万人马出征,粮草辎重、刀枪剑戟,什么没有?她这点药,扔进那五万人的大队伍里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可她还是想给他。不是因为他的队伍里没有军医。是因为这是她做的。是她一粒一粒搓出来的,一包一包包起来的,每一粒药丸里都有她的手印,每一包药粉里都有她的心思。她给不了他别的,给不了他千军万马,给不了他刀枪不入,她只能给这些,这些她能做到的、最好的东西。
许娇娇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那轮月亮。她想起前世的那些夜晚。那时候她刚毕业,在医院的急诊科轮转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下了班回到家,累得连澡都不想洗。有时候值夜班,她就趴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儿,手机放在手边,随时等呼叫。那时候她也看月亮,从急诊室的窗户看出去,月亮被对面大楼的灯光遮住了一半,灰蒙蒙的,看不清。她觉得月亮没什么好看的,不如多睡一会儿。
许娇娇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升到了中天,才转身回到桌前。她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些药,确认没有遗漏,才把它们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静尘缝制的布包里。布包根据她的要求,里头缝了好几个隔层,每个隔层放一种药,不会混在一起。她拉紧布包的绳子,打了个死结,然后半躺在床头,等着天亮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许娇娇就出了门。
静尘已经起来了,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,今日大军出征,人指定多。静心还没有起床,只有珠儿跟着,手里提着灯笼。
裴宴说,大军今日一早从北门出发。
天还没亮透,街上已经有了人。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热气腾腾的包子、馄饨、粥,香味飘得满街都是。挑担的货郎已经开始吆喝,声音沙哑,带着没睡醒的倦意。几个赶路的商人骑着驴从身边经过,驴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嘚嘚嘚的,像在打拍子。
到了北门,天已经大亮。
城门口站着许多人,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。有穿着铠甲的兵卒,有牵着马匹的将领,有推着粮车的民夫,有送行的家属,有看热闹的百姓。人声鼎沸,嘈杂得像一锅煮开的粥。许娇娇站在人群里,踮起脚尖往里头看,可她个子不高,前面的人挡住了她的视线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珠儿,”她拉了拉珠儿的袖子,“你个子高,你看看,公子在不在那边?”
珠儿踮起脚尖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娘子,人太多了,看不清。”
许娇娇咬了咬嘴唇,没有放弃。她挤进人群,从人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有人被她挤到了,回头瞪她一眼,看见是个年轻女子,嘴里的骂声便咽了回去。她不管不顾地往前挤,挤得头发散了,衣裳皱了,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,她也不在乎。
终于,她挤到了前面。
城门口,黑压压地站满了将士。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长矛如林,旌旗猎猎。最前面,几匹高头大马上坐着几个将领,最中间的那个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头盔下的脸冷峻如刀削。
是裴宴。
许娇娇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张脸,心跳得厉害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他,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,指节泛白。
裴宴骑在马上,目光从人群中扫过。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右边扫到左边,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她。
隔着攒动的人头,隔着嘈杂的声浪,他看见她站在人群里,头发散了一缕,衣裳皱巴巴的,手里提着一个粗棉布包,正仰着头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