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天还没亮,裴宴便入了宫。
这一次不是从正门进的,而是由一个小黄门领着,从西华门侧的小角门进去,穿过几条窄长的夹道,七拐八拐,到了一处偏僻的殿阁。那殿阁不大,隐藏在几株老槐树后面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殿门紧闭,廊下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侍卫,见了裴宴,只微微点头,便侧身让开了。
裴宴推门进去,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
皇帝坐在上首,没有穿朝服,只一件玄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,看着比在朝堂上年轻了几岁,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,遮也遮不住。他的面前摊着一幅地图,边角卷起,上头用朱砂标着几处记号,一看就是反复看过的。
皇帝下首坐着两个人,都是他的心腹。一个是枢密使顾惇,年过六十,头发花白,可精神矍铄,双眼透着睿智;另一个是签书枢密院事王进,四十出头,面容清瘦,沉默寡言,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,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,让人不敢小觑。
赵斌已经到了,坐在角落里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盏茶,看见裴宴进来,朝他挤了挤眼睛,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,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。
还有两个人,裴宴不认识,看穿着打扮像是中书省的官员,年纪都不大,三四十岁,面容端正,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既不说话也不喝茶,只低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来了?”皇帝抬起头,看了裴宴一眼,声音不大,可那语气里的分量,让在座的人都挺直了脊背。
裴宴行过礼,在赵斌旁边坐下。
皇帝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今日召你们来,只有一件事。裴卿要出征,他手里的那些东西,不能停。谁来接,怎么接,接了之后怎么办,今日都要定下来。”
他看了赵斌一眼:“赵斌,皇城司那边,你盯着宋家也有几个月了。裴宴手里的证据,你都清楚?”
赵斌放下茶盏,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,正色道:“回圣上,臣清楚。裴统制手里的东西,臣这边也有一份,两边对过,出入不大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又看向裴宴:“你说说,你手里的东西,哪些是急的,哪些是可以缓的。你走之后,谁来接手,怎么个接法,你心里有没有数?”
裴宴沉默了一瞬,在脑子里把那些东西过了一遍,才开口。
“圣上,臣手里的证据,分三类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第一类,是宋家在鹰嘴崖庄子私铸兵器的证据。这部分最急,也最关键。臣已经让人把庄子周边的地形、进出路线、炉子数量、每日产量,都摸清楚了。可缺一样东西,账本。没有账本,就不知道这些兵器去了哪里、卖给了谁、经了谁的手。这部分,臣走之前会把手里的线索全部移交给赵斌,由他继续查。”
赵斌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类,是宋家在朝中的党羽。这部分臣已经摸了个大概,六部之中,哪些人跟宋家走得近,哪些人收过宋家的好处,哪些人替宋家办过事,都有记录。可这里头有些人是铁杆,有些人只是墙头草,需要甄别。这部分,臣建议由章枢密和王签书来办。他们熟悉朝中人事,比臣更有分寸。”
章惇和王存对视了一眼,都微微点头。
“第三类,”裴宴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是宋家跟北狄的往来。这部分最隐蔽,也最难查。臣目前掌握的,只是一些皮毛,几封信的抄本,几个中间人的名字。可这些不足以定罪。这部分,臣建议继续由皇城司盯着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皇帝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走之后,你手下那些人,谁留下?”他问。
裴宴早就想好了:“臣手下有两个亲卫,秦海和张超,跟了臣多年,忠心可靠,办事也稳妥。臣打算把他们留下,配合赵斌行事。其余的人,臣带走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看了赵斌一眼:“赵斌,裴宴的人交给你,你怎么用?”
赵斌想了想,说:“圣上,臣想把他们分两路。一路盯着宋家在京畿的产业,尤其是城东的货栈和城南的几处庄子;另一路盯着宋家跟北狄往来的那几个中间人。两边同时下手,哪边先有突破,就往哪边使劲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又看向章惇和王存。
章惇捋了捋胡须,声音不紧不慢:“圣上,朝中那些墙头草,臣来办。可臣有个条件,不能急。急则生变,变则生乱。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不是说拔就能拔的。得慢慢来,一个一个地剪,剪到差不多了,才能动手。”
王存没有说话,只点了点头,表示同意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那声音不重,可在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的殿阁里,格外清晰。在座的所有人都屏着呼吸,等着他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皇帝才睁开眼。
“就按你们说的办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可那语气里的坚定,让在座的人都心头一凛,“裴宴,你去了边关,好好打仗。京城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朕在这里,他们翻不了天。”
裴宴站起身,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,又看了赵斌一眼:“赵斌,裴宴把证据交给你,你给朕看好了。若是出了岔子——”
“臣明白。”赵斌收起嬉笑,正色道,“臣以项上人头担保,绝不出岔子。”
皇帝没有再说什么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。众人纷纷起身行礼,鱼贯而出。
裴宴走在最后面,走到门口时,皇帝忽然叫住了他:“裴宴,你且留下。”
裴宴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章惇、王存、赵斌等人看了他一眼,鱼贯而出。殿门在身后关上,殿中只剩下他和皇帝两个人。
皇帝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着。那声音不紧不慢的,像在打一个很慢很慢的拍子。裴宴站着,等。
过了好一会儿,皇帝才开口。
“裴宴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见,“你可知道,朕为何让你随父出征?”
裴宴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臣愚钝,请圣上明示。”
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五月的晨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槐花的甜香,吹得桌上的地图沙沙作响。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。
“北狄十万大军犯边,连下三城,边关告急。这是真的。裴简率领五万人马北上御敌,这也是真的。”皇帝顿了顿,“可你......”
他转过身,看着裴宴,目光露锋芒。
“不需要真的去边关。”
裴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皇帝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:“朕让你随父出征,是做给宋家看的。宋家那些人,盯着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你在京城,他们就不敢动。你走了,他们才会露出马脚。”
裴宴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隐隐猜到了皇帝的意思。
“你跟着大军出城,走个三五日,到了第一个驿站,便称病留下。朕会派一队人暗中接应你,你换装返回京城。”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朕已经让人在城南鹰嘴崖庄子附近布了眼线。你回来之后,不必再管朝堂上的事,只做一件事。带人拿下鹰嘴崖的庄子,取回账本。账本一旦到手,宋家私铸兵器、勾结北狄的证据就全了。”
裴宴的目光一凝:“圣上,那臣父——”
“你父亲不知道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裴简那边,朕自有说辞。你到了前方,自会有人接应你,替你打点一切。”
裴宴沉默了一瞬。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件事的每一步,从出城到称病,从暗中返回京城到突袭鹰嘴崖的庄子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
“圣上,”他抬起头,目光沉沉的,“臣有一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宋家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,若是臣带人突袭鹰嘴崖,走漏了风声......”
“不会。”皇帝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朕已经安排了皇城司的人配合你。赵斌那边,会提前将宋家在京城的眼线一一拔除。到那时,宋家自顾不暇,根本没有机会通风报信。”
皇帝看着他,目光沉沉看着他,
“此事绝不许失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从宫里出来,已经是午后了。
裴宴没有回府,一个人骑着马,在城里转了一圈。五月的汴京,热得像蒸笼,街上行人稀少,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。他从御街走到马行街,从马行街走到甜水巷口,又从甜水巷口绕到了城门口。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,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不知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