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家的外院书房,今日守卫比往常严密了三倍。
廊下站着的不是寻常的护院,而是宋家从庄子上调来的亲信,个个腰悬长刀,目光如鹰,来回巡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。任何人靠近书房十步之内,都会被他们冷冷地挡回去。就连送茶水的丫鬟,也只能把茶盘放在门口的条案上,由书房里的小厮端进去,连门槛都不得跨入。
书房里坐着七八个人。
上首正中,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宋珏。他今年五十出头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细长的眼睛半阖着,像是打盹,又像是在想什么极深的心事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道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,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,看着像个清贫的教书先生。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这位看着不起眼的中年人,是大越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门下省的一把手,朝堂上真正的“宰相”。他做了十几年的官,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同平章事,靠的不是家世,是本事。宋家能在他手里比从前更显赫,靠的也不是祖上的荫庇,是他的手段。
宋珏的下首,坐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宋琮,族中行三,人称宋三郎。宋三郎今年四十出头,生得粗壮,一脸横肉,看着像个杀猪的屠户,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,比宋珏还甚几分。他在朝中没有官职,可宋家在京畿一带的产业、庄子、货栈,都由他打理。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。贩铜、私铸兵器、跟北狄的暗中往来,也都是他在经手。
再往下,是宋家的几个心腹幕僚。坐在宋三郎对面的,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姓胡,在宋家做了十几年的幕僚,最善出谋划策。胡先生旁边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姓孟,生得白白净净,像个教书先生,可此人心狠手辣,宋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,多半是他出面料理的。还有几个面生的,是宋家在朝中的心腹官员,穿着便服,坐在角落里,一声不吭。
书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五月的闷热被关在外面,可里头的人,没一个觉得凉快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、压抑的气氛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宋珏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明前龙井,清香甘冽,可他的舌头尝不出任何味道。他的脑子里,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胡先生说的那些话。
胡先生方才站起来,说了很长一段话。他说裴宴已经查到了鹰嘴崖的庄子,虽然目前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,可照这个势头查下去,迟早会出事。他说皇城司那边也在盯着宋家,赵斌那个小子,看着吊儿郎当的,实则比谁都精,他已经派人在宋家几处庄子和货栈附近蹲了三个多月。他说朝中最近的风向不对,那几个平日里跟宋家走得近的御史,最近都不怎么说话了,像是在观望,又像是在跟宋家划清界限......
胡先生说完了,擦了一把额上的汗,小心翼翼地看了宋珏一眼。宋珏面色如常,看不出喜怒,那双细长的眼睛还是半阖着,像是在打盹。胡先生心里没底,不知道自己说对了还是说错了,讪讪地坐了回去。
宋三郎可没有胡先生那份耐心。
他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站起来,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划过石头:“大哥,你倒是给句话!我认为胡先生说得不错。既然皇帝老儿不信任咱们,不如就给那边去信,让那边先乱起来。北狄那几万人马在边境上等着,只要咱们送个信过去,他们立刻就能打过来。到时候朝廷自顾不暇,谁还有心思查咱们?”
宋珏没有看他。他端着茶盏,又呷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地放下,才抬起眼皮,看了宋三郎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淡得像白开水。可宋三郎的话,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生生断在了喉咙里。
“不急。”宋珏说。声音不高,不重,可那两个字落在书房里,像两块石头落进了深潭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宋三郎的脸色变了一下,可他不敢再说什么,悻悻地坐了回去。
宋珏放下茶盏,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缓缓扫过。他看得很慢,像是在一个一个地审视,又像是在一个一个地掂量。被他看到的人,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老三,”宋珏终于开口,脸色阴沉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,“我当时如何交代的?”
宋三郎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小打小闹可以,”宋珏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却让人脊背发凉的,“但不可让人抓到把柄。你倒好,如今捅了这么大篓子出来,让我给你擦屁股。你当裴宴是吃素的?你当皇城司那些人是吃素的?”
宋三郎的脸涨得通红。他想反驳,可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因为大哥说的是事实。鹰嘴崖的庄子,是他经手的。私铸兵器的事,也是他在管。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。庄子在山沟里,四周都是荒山,方圆十里没有人烟,进出只有一条小路,他还让人在路口设了暗哨,日夜盯着。可他没想到,裴宴的人像老鼠一样,从山沟里钻进来,在庄子外面蹲了不知多少天,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。
“大哥,”宋三郎的声音低了下来,可那急切,一分都没有少,“裴家的小儿已经查到了咱们的庄子上。鹰嘴崖那处,他的人都摸到门口了。若是再让他查下去,其他几处庄子我怕也保不住。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“他去了江南一趟,崔琰被撸了下来。如今他要是再将京城的这些捅出来,那我们宋家,还能在京城立足吗?”
宋珏没有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那声音很轻,可在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的书房里,格外清晰。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屏着呼吸,等着他开口。胡先生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孟先生端着茶盏,茶水都凉了,一口没喝。角落里那几个官员,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宋珏才睁开眼。
“不如找几个人做了他,断了上头的一条臂膀。”宋三郎忽然狠声道。
“蠢材,你是嫌上头没有把柄,诚心给他找一条查抄的把柄吗?”
宋大郎声音虽然平和,但脸色阴沉。
他怎么会有这么鲁莽的一个兄弟。
“我倒有一个计策,”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幕僚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可那语气里的自信,让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是个四五十岁的清瘦男子,留着三缕长须,一双眼睛不大,却格外有神。此人是宋珏的另一个心腹幕僚,姓沈,在宋家待的时间不如胡先生长,可宋珏对他格外器重,许多大事都交给他去办。
宋珏看了他一眼:“先生说来听听。”
沈先生站起身,朝宋珏拱了拱手,又朝在座的各位点了点头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相爷,如今咱们的处境,说难也难,说易也易。裴宴在查咱们,皇城司在盯咱们,朝中那些墙头草在看风向,皇帝老儿在等机会。看起来四面楚歌,可有一件事,他们谁都比不上咱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座的人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六部之中,哪一部没有咱们的人?地方上,哪一个重要的州府没有咱们的故旧?就连宫里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贵妃娘娘在后宫也经营的犹如一块铁桶......
在座的人相互看了看,有人微微点头。
沈先生捋了捋胡须,继续说下去:“裴宴查咱们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可他查了这么久,查到什么了?鹰嘴崖的庄子,他知道了。可他能动吗?不能。为什么?因为他没有铁证。他就算知道庄子里有炉子、有兵器,可他抓不到咱们的人,拿不到咱们的账本,他就动不了咱们一根汗毛。”
宋三郎听得不耐烦了:“沈先生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沈先生笑了笑,不慌不忙地说:“我想说的是,与其等裴宴查到咱们头上,不如咱们先发制人。”
“怎么个先发制人法?”
沈先生看了看宋珏,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,才继续说下去:“裴宴如今在朝中最大的倚仗,是他手里那点查到的证据。可那些证据,说到底不过是些皮毛。要让他手里的证据变成废纸,只需要一件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目光沉沉的。
“让朝廷顾不上查咱们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宋三郎的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......?”宋三郎往北方指了指。
沈先生点了点头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“三爷方才说的不错。北狄那几万人马在边境上等着,只要咱们送个信过去,他们立刻就能打过来。到时候边关告急,朝廷上下都要忙活起来,谁还有心思查什么兵器、什么庄子?皇帝老儿要调兵、要筹粮、要选将,朝中那些大臣要吵、要争、要推卸责任。裴宴是御前左军统制,管着京畿防务,边关出了事,他还能待在京城里查案子?”
宋三郎听得一脸喜色,一拍大腿:“沈先生说得对!大哥,你听见没有?这才是正理!”
宋珏没有理他。他看着沈先生,目光沉沉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继续说。”他说。
沈先生应了一声,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北狄那边,咱们不是没有往来。这几年,从江南运过去的那些东西......”说到这里,沈先生露出一个满意的笑,“那边用得可还满意?咱们帮了他们那么多忙,如今让他们帮咱们一个小忙,不过分吧?”
宋珏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给那边送个信,”沈先生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告诉他们,大越朝如今朝中不稳,边防松懈,正是用兵的好时机。他们若是能打过来,打下几座城,抢些东西回去,那边高兴,咱们也能解了燃眉之急。一举两得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宋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那声音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打一个很慢很慢的拍子。在座的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开口。
宋三郎急得抓耳挠腮,恨不得替大哥拍板。胡先生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孟先生端着茶盏,茶水已经凉透了,他还在往嘴边送。角落里那几个官员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先说话。
过了很久,宋珏睁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