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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第128章 阴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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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事,”他说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,“让我想想。”

宋三郎急了:“大哥,还等什么?再等下去,裴宴那小儿就要查到咱们头上了。”

“我说了,”宋珏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,“让我想想。”

宋三郎的嘴闭上了。他不敢再说,可脸上的不服气,谁都看得出来。

宋珏没有再理他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五月的热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甜香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刚入朝为官,父亲还在世。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咱们宋家,能在朝中站这么久,靠的不是谁的恩宠,是咱们自己。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。”

父亲的话,他一直记着。所以他从来不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。皇帝信任他,他在朝中经营;皇帝不信任他,他也在朝中经营。皇帝要动他,他有一百种办法让皇帝动不了。可这一次,他有些拿不准了。

裴宴不是一般人。那个人,有脑子,有手段,有耐心。他查宋家,不是一天两天了,可他从来不急,不慌,不躁。他像一条蛇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缠上来,你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被他缠住了。

宋珏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才转过身来。

“沈先生,”他说,“北边的事,你去安排。小心些,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。”

沈先生站起身,郑重地拱了拱手:“相爷放心,学生省得。”

宋三郎的脸上露出了笑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宋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
“老三,”宋珏看着他,声音冷了几分,“手上的那些东西,该收的收,该藏的藏。别等到火烧到眉毛了再处理。”

宋三郎连忙点头:“大哥放心,我这就去办。”

宋珏没有再说什么,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

众人鱼贯而出。书房里只剩下宋珏一个人。他重新坐回椅中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

窗外,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。远处的树梢上,几只乌鸦在叫,声音嘶哑,像是在预示着什么。

端午,皇帝在金明池举办盛大的龙舟竞渡才刚刚结束,百姓的欢声笑语还未曾平息。北方边关却传来急报。

消息是半夜送到京城的。传信的军士骑死了三匹马,从雁门关一路狂奔到汴京,进城门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,趴在地上,嘴里还在喊:“急报!北狄十万大军犯边!连下三城!边关告急!”

福宁殿的灯,亮了整整一夜。

天还没亮,宫里就传出了旨意:五品以上官员,即刻入朝议事。朝臣们从四面八方涌进宫来,有的还没穿好衣裳,有的连早饭都没顾上吃,一个个神色慌张,交头接耳。

福宁殿里灯火通明。皇帝坐在御案后面,脸色铁青,面前的桌案上摊着那份急报,边角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。他没有说话,就那么坐着,目光从殿中站着的官员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
殿中安静极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能听见殿外廊下宫人们急促的脚步声,能听见某些官员急促的呼吸。

“十万大军,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深潭,“连下三城。诸位爱卿,说说吧,怎么办?”

殿中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,像是一锅水被烧开了,嗡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。有人说要立刻调兵,有人说要先固守,有人说要跟北狄议和,有人说议和就是割地赔款万万不可。吵来吵去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皇帝坐在上面,听着下面那些声音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就在这时候,一个身影从队列中站了出来。

“陛下,”那人走出队列,朝皇帝行了一礼,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选派得力将领,率军北上御敌。北狄来势汹汹,非寻常将领能抵挡。臣推举一人——郑国公裴简,久经沙场,威震边关。其子裴宴,御前左军统制,熟悉京畿防务,亦可随父出征。父子二人同去,必能退敌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
裴宴站在队列中,听着那个声音,目光微微凝了一下。他认得那个声音。是兵部的一个侍郎,姓周,平日里跟宋家走得近。这个时候跳出来推举他们父子,是真的觉得他们能打仗,还是另有目的?

他抬起头,看向御案后面的皇帝。皇帝的目光也正好落在他身上,那目光复杂,有询问,有审视,还有一种裴宴读懂了的会意。

裴宴没有犹豫。他走出队列,朝皇帝行了一礼。

“臣愿往。”

裴简也走了出来。他和裴裴宴差不多高,只是更壮硕,虎背熊腰,面容刚毅,站在殿中像一座山。

“臣也愿往。”

皇帝看着他们父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准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裴简为元帅,裴宴为先锋,率军五万,即日北上御敌。”

裴简和裴宴跪下领旨。

殿中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皱起了眉头,有人低下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而站在队列中的宋珏,面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退朝的时候,裴宴走在最后面。

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从福宁殿出来,有的交头接耳,有的面色凝重,有的步履匆匆。裴宴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后面,五月的阳光从殿檐的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他肩上,明晃晃的。

他沿着宫道往外走。宫道很长,两侧的红墙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颜色,墙头上探出几枝槐树的枝叶,被晒得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。远处传来宫人们低低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。

走到宫道中段时,前面的人群忽然散开了些。

裴宴抬起头,看见宋珏正从对面走过来。

两个人,一南一北,在宫道正中相遇。

宋珏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。他穿着一件紫色的朝服,腰系金鱼袋,头戴进贤冠,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。他的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细长的眼睛半阖着,看着像是在打盹。

裴宴停下脚步。

宋珏也停下了。

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宫道中间,隔着三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,一左一右,像是两把出鞘的刀,无声地对峙着。

周围的朝臣们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,有人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宋珏看着裴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在看一个对手,又像是在看一颗棋子。像是在掂量他的分量,又像是在计算他的价值。

裴宴没有笑。他看着宋珏,目光沉静如一泓深渊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只一瞬,便各自移开了。

宋珏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步子依旧不紧不慢。

裴宴没有回头。他站在原地,听着宋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一步一步,踏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
身后,宫墙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只巨大的手,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合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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