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心听了静尘的话,那一夜翻来覆去地没睡着。她躺在榻上,盯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,把师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“他是娇杏的未婚夫”“你若是喜欢他,往后怎么办?”
她觉得师姐说得对。陆昭是娇杏的未婚夫,不管那桩婚约娇杏认不认,它都在那里。她不该喜欢他,不能喜欢他,喜欢了,就是对不起娇杏,对不起师姐,对不起所有人。她在心里发了狠,明日开始,离他远些。不给他做好吃的,不跟他多说话,不看他,不想他。
可第二日,陆昭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蔬菜,笑得温和又坦然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静心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锅铲,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狠劲儿,一下子就散了。
“静心,”陆昭朝她笑了笑,“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?”
静心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红烧肉。”
“红烧肉好。”陆昭把菜篮子递给王婆,挽起袖子就去院角劈柴了。斧头起落,木柴应声裂开,码得整整齐齐。静心站在厨房里,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领口,看着他精瘦有力的小臂,心跳得像擂鼓。
算了。她在心里说。我试过了,做不到。
她转过身,拿起菜刀,继续切菜。刀起刀落,比平时更用力了些,像是在跟什么较劲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自己较劲,还是在跟这该死的命较劲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躲了,也躲不开了。既然躲不开,那就顺其自然吧。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她不过是个做饭的丫头,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。
从那以后,静心不再刻意躲着陆昭了。她还是给他做好吃的,还是笑眯眯地跟他说话,还是在他来的时候高兴,在他走的时候盼着他下次来。她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,不去想他喜不喜欢她,不去想这桩事往哪儿走。她只是想对他好,在他还来的时候,在他还坐在这个院子里喝茶的时候,把每一日都当成最后一日来过。
静尘看在眼里,又暗暗叹了口气,既然规劝无用,她也没招了。罢了,就,就顺其自然吧!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滑过去,不紧不慢的。
许娇娇每日从马行街回来,越来越晚了。有时候天都黑透了,她才带着珠儿推开院门,脸上带着倦意,手里提着药箱。静心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,她坐在桌前慢慢地吃,偶尔说一句“今日病人多”,然后就没了。
静心注意到,娇杏回来得越来越晚了。起初她以为只是医馆里忙,后来才发觉不对劲。娇杏是在故意晚归。
有一回,静心忍不住问她:“娇杏,你最近怎么总这么晚?丹姑姐那边很忙吗?”许娇娇正低头喝汤,闻言抬起头,看了静心一眼,又看了看坐在院子里喝茶的陆昭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嗯,忙。病人多,走不开。”
静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陆昭正坐在石榴树下,手里端着一碗茶,夕阳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橘红色。他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一幅画。静心的心跳又快了几拍,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收拾碗筷,可脸上的那抹红,怎么都藏不住。
许娇娇把汤喝完了,放下碗,看着静心忙碌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不是看不出静心的心思,也不是看不出陆昭日日来甜水巷是为了什么。可她不想点破。有些事,点破了就不好收场了。不如让它们自己发酵,该来的总会来,该走的拦不住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给他们留出空间。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相处。
她不是圣人,做不到大度地把自己的未婚夫拱手相让。可陆昭从来不是她的。那半块玉佩是父母之命,是伯父和陆家父亲在流放途中定下的婚约,跟她许娇娇这个人,其实没什么关系。她没有见过陆昭的父亲,没有见过那个为她割玉为誓的人,甚至直到几个月前,她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。她对他没有感情,没有承诺,没有亏欠。她有的,只是一块玉佩,和一纸她从未认可过的婚约。
所以她没有资格拦着陆昭不让他来,也没有资格指责静心不该喜欢他。她只能退一步,把时间和空间让出来。也许这件事,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也说不定。
这一日,陆昭来得比平时早了些。
许娇娇还没有从马行街回来,院子里只有静心和静尘。静尘在屋里整理药材,静心坐在廊下择菜,旺财趴在她脚边,眯着眼睛打盹。陆昭推开院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包东西,看见静心一个人在院子里,愣了一下。“静心,许娘子还没回来?”
静心抬起头,看见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:“还没有。今日病人多,可能要晚些。陆公子先坐,我给你倒茶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灰,转身去厨房倒茶。她的手在发抖,茶壶盖碰着壶口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手,倒了一碗茶端出去。
陆昭接过茶,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他喝了一口茶,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,又看了看静心,忽然说:“静心,你识不识字?”
静心愣了一下,有些心虚的摇了摇头。
她不能说她不喜欢读书认字,之前娇杏和静尘师姐教过她,她觉得还不如做饭来的时舒心。
陆昭放下茶碗,看着她,目光温和:“要不要我教你?”
静心的心跳得更快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不必了,可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那……会不会耽误你读书?”
陆昭笑了笑:“不耽误。教人识字,也是温习。再说,读久了也要歇歇,换个脑子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字帖,翻开来,指着第一页上的几个字,“你看,这是‘人’字,一撇一捺,立在天地之间。这是‘天’字,一横一横,天盖着地。这是‘地’字,土也,厚德载物。”
静心凑过去看,她的头离他很近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着皂角的味道。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赶紧低下头,盯着字帖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。她不认识它们,一个都不认识。那些笔画在她眼前跳来跳去,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虫子。
“你念一遍给我听。”陆昭说。
静心张了张嘴,费了好大的劲儿,憋出了几个字:“人……天……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