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音不太准，声调也不太对，可陆昭没有笑她。他点了点头，说：“不错。再来一遍。”
静心又念了一遍。这回比上回顺了些，可还是磕磕绊绊的。她有些沮丧，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是不是很笨？”
“不笨。”陆昭的声音很温和，“你只是没有学过。慢慢来，不急。”他指了指字帖上的几个字，“你再试试，这一排。”
静心深吸一口气，盯着那些字，一个一个地念。有些念对了，有些念错了，念错的那些，陆昭就纠正她，一遍不行就两遍，两遍不行就三遍，不厌其烦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不紧不慢，像是山间的溪水，安安静静地流着，不急不躁。
静心念着念着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她有些后悔之前没听娇杏话，应该好好认字的。陆昭这么厉害，他都要参加秋闱的人，自己一个大字不识的人，怎么配和他说话。可又有些庆幸，幸亏原先没有学，不然没有借口让陆昭教她认字。
她偷偷抬起头，看了陆昭一眼。他正低着头，指着字帖上的一个字，嘴唇微动，在念什么。他的侧脸很好看，鼻梁挺直，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教得很认真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静心的心跳得更快了。她的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他的手指上，那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着字帖上的笔画，一笔一划地比划。她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，想感受一下它是不是像看上去那样温暖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她吓了一跳，赶紧低下头，脸烫得像着了火。
“静心？”陆昭觉察到她的异样，抬起头看着她，“你怎么了？脸这么红？是不是不舒服？”静心摇了摇头，不敢看他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没有。就是……有点热。”
陆昭看了看天。五六月的天，太阳不算太毒，院子里还有风，不算热。他没有再问，低下头继续教她。可他的目光，不知怎的，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脸上飘。她红扑扑的脸，像春天里刚熟透的桃子，粉粉嫩嫩的，让人想捏一下。她的睫毛很长，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只胆小的兔子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，因为紧张，抿得有些发白，可那形状很好看，像一朵还没开的花苞。
陆昭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不正常。
他教过很多人读书。族里的孩子，邻居家的少年，还有几个慕名而来的后生。他从来没有觉得教人读书是一件让人心跳加速的事。可此刻，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姑娘，她笨拙的发音、认真的眼神、红扑扑的脸，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火气，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，像是心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，不重，可那余音一直在荡。
“陆公子？”静心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，“这个字念什么？我又忘了。”她指着字帖上的一个字，一脸懊恼。陆昭低头看去，是一个“明”字。他说：“这个字念‘明’，日月为明，光明、明亮、明白的明。”
静心跟着念了几遍，“明，明，明”。念着念着，她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，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。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，“这回真的记住了。”
陆昭看着她的笑脸，心跳又快了几拍。他赶紧移开目光，盯着字帖，假装在看下一行字。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她的笑脸，和她低着头念“明”字时那认真的模样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陆昭合上字帖，站起身，声音有些涩，“你先把这几个字练熟了，下次我再教你新的。”
静心点了点头，把字帖接过去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，像捧着一件宝贝。“多谢陆公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陆昭没有接话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天边那轮渐渐沉下去的夕阳，不知在想什么。静心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悲喜交加的难过。欢喜的是，他教她认字了；难过的是，他教她认字，也许只是因为她是娇杏的师姐。
许娇娇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她推开院门，看见静心坐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本字帖，嘴里念念有词。石榴树下，陆昭已经走了，只留下一碗还没喝完的茶，茶水已经凉透了。
静尘从屋里出来，接过她手里的药箱，低声说：“陆公子今日教静心认字了。”
许娇娇微微一愣，随即点了点头。她走到廊下，在静心身边坐下，看了看她手里的字帖，是陆昭的笔迹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静心抬起头，看见她，嘴角弯了弯，笑得很甜。
“娇杏，你看，我认得这个字了。”她指着字帖上的那个“明”字，一字一顿地念，“明。日月为明。光明、明亮、明白的明。”
许娇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静心的头发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。
静心笑了，低下头继续念。旺财从窝里爬起来，走到她们脚边，摇了摇尾巴，又趴下了。
院子里，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许娇娇坐在廊下，看着静心认真认字的模样，忽然想起阿娘的那句诗——“二十年来如一梦。”
她不知道阿娘写这句诗的时候，心里在想什么。可她知道，此刻，她心里很安静。那些纠结的、缠绕的、解不开的东西，好像都被这月光泡软了。她没有答案。可她觉得，没有答案，也许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静心把字帖翻到第一页，又从头念了一遍。“人，天，地，人，天，地……”她念得很认真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念完了，她抬起头，看着许娇娇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“娇杏，我明天还要学。”
许娇娇笑了笑，说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