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连忙让人去办。不多时,帐子里亮堂了许多。许娇娇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复方三七丸,碾成粉末,又取出金疮定痛散,按照比例调配在一起。她需要先清创,把腐肉挖掉,再用烈酒冲洗,然后敷上这些药粉。可她不知道这些药对那种毒有没有用——她的药都是止血生肌的,不是专门解毒的。她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毒。
“箭头呢?”她问长风,“射中他的那支箭,还在不在?”
长风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在。属下收起来了,想着或许有用。”他从帐子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支断箭。箭头还在,上面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黑褐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许娇娇接过那支箭,凑近闻了闻。有一股淡淡的腥味,不是金属的腥,是某种植物的腥。她把箭头放在灯光下仔细看,看见箭头上涂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,不是锈,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。
她想了想,用小刀刮下一点点,放在嘴里尝了一下。苦。极苦。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涩,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头上烧了一下。她连忙吐掉,用清水漱了口。
“是乌头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。
长风一愣:“乌头?”
“乌头是一种草药,有大毒。根茎入药,炮制不当就会中毒。中毒的症状是口唇发麻、恶心呕吐、心率失常、呼吸麻痹,最后死于呼吸衰竭。”许娇娇的声音很稳,可她的手在发抖,“你们用的解毒方子,都有什么?”
老军医连忙报了几味药。绿豆、甘草、金银花、连翘。都是清热解毒的常用药,对一般的热毒有效,可对□□这种剧毒生物碱,效果微乎其微。
许娇娇闭上眼,在心里把解乌头毒的方子过了一遍。前世在急诊科,□□中毒的病人她见过几例,都是用洗胃、活性炭、阿托品、利多卡因来抢救的。可这个时代没有这些。她只能用中药。她记得有一个方子。生姜、甘草、绿豆、蜂蜜,煎汤灌服,可以解乌头之毒。还有一个方子。防风、绿豆、甘草、桂枝,水煎服。她在阿爹的医案里见过类似的记载。
许娇娇睁开眼,看着长风。
“我要几味药。生姜、甘草、绿豆、防风、桂枝、蜂蜜。越快越好。”
长风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安排了。
许娇娇重新蹲在裴宴身边,看着他苍白的脸。他的眉头还是蹙着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可她凑近了也听不清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骨节分明,平日里握惯了刀剑的手,此刻软绵绵的,没有一点力气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压的低低得放佛耳语,“你答应过我的事,还没有做到。你不能死。”
裴宴没有反应。他的眼睛依旧闭着,呼吸依旧沉重,像是什么都听不见。
许娇娇松开他的手,站起身,开始准备清创。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很疼,把腐肉挖掉,用烈酒冲洗伤口,敷上药粉。没有麻药,什么都没有。她只能快,快到他来不及疼。
清创的时候,裴宴动了一下。是无意识的反应。当许娇娇用刀尖触到他伤口边缘的腐肉时,他的身子猛地一僵,眉头蹙得更紧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含糊的呻吟。那声音不大,可在这安静的帐子里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在许娇娇心上。
她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。
不能停。停了,他就会死。她咬着嘴唇,一刀一刀地,把那些发黑腐烂的组织挖掉。血涌出来,她又用药粉按住,等血止住了,再继续挖。老军医在旁边给她递药递纱布,手也在抖。珠儿端着灯,脸色惨白,可她咬着牙,把灯举得稳稳的。
用了将近半个时辰,许娇娇才把伤口清理干净。她的额上全是汗,后背的衣裳湿透了,双手沾满了血和药粉。她没有擦,只是把那些清理下来的腐肉放进一个瓦盆里,让珠儿端出去烧掉。然后她用烈酒冲洗伤口。
裴宴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,喉咙里的呻吟变成了低吼,像是困兽在垂死挣扎。
许娇娇将手稳稳得控制,努力不让它有丝毫都颤抖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也绝不让它掉下来。不能哭。哭了就看不清了。她把烈酒倒上去,看着那些泡沫翻涌,看着伤口从黑褐色变成鲜红色。那是新的肉芽和还活着的组织。
然后她把调好的药粉敷上去,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的腿软了。她蹲在榻边,扶着床沿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珠儿连忙扶住她,不让她倒下去。
“娘子,你歇一歇,”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许娇娇摇了摇头,站起身,走到桌前,拿起笔,开始写方子。生姜、甘草、绿豆、防风、桂枝、蜂蜜。她把用量写得清清楚楚,递给长风。
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趁热灌下去。一日三次。快。”
长风接过方子,亲自去煎药了。
帐子里安静下来。许娇娇在榻边坐下,看着裴宴的脸。他的呼吸还是那么重,眉头还是蹙着,可那道蹙了很久的深痕,好像比方才浅了那么一点点。也许是她看错了。也许是药开始起作用了。她不知道。她只能等。
许娇娇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不能死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有些哑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要是敢死,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。”
裴宴没有回答。
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鼓。许娇娇靠在榻边,握着裴宴的手,听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,缓缓闭上眼睛。
他还活着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