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宴睁开眼的时候,帐子里很安静。
昏暗的光线从什么地方漏进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只知道胸口很疼,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他想抬手去摸一摸那个伤口,却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,太重了,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把目光从头顶那根帐杆移到了榻边。
然后他看见了许娇娇。
她趴在他床边,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,脸朝向他。她的头发散乱了,几缕发丝垂在额前,被呼吸吹得微微飘动。她的衣裳皱巴巴的,领口歪了,袖口上沾着深色的印迹,像是药汁又像是血。她的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,从眼角一直滑到腮边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她睡得很沉。沉到连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她都没有醒。
裴宴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
他不记得她是怎么来的。他最后的记忆是在鹰嘴崖的庄子里,箭矢如雨,赵斌在他前面,他没有多想就扑了过去。然后是胸口一阵剧痛,天旋地转,他倒在地上,听见有人在喊“阿宴,喊郎主”,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以为自己会死。他没有害怕,只是觉得对不起一个人。那个人会哭,会红着眼眶看着他,会舍不得他走。他答应过她的事,还没有做到。
可他没有死。
他醒来了。而她在这里。
裴宴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握着他的,松松的,像是握了很久,累了,松了,可没有放开。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药渍,大概是她的手蹭上去的。她的指甲缝里有药粉的残迹,指尖有好几道裂开的口子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丝。
裴宴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。
他见过这双手。这双手做过很多事。搓药丸、碾药粉、写方子、把脉。这双手小小的,凉凉的,指腹有薄茧。他握过很多次,每一次他都觉得那双手太凉了,想把它捂热。可他从来没有想过,这双手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替他做这么多事。
他躺在这里,伤口被仔细地包扎着,换药的痕迹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顾过的。他的身上没有汗,干爽清爽,像是有人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拭过。他的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苦中带着一丝蜂蜜的甜。
裴宴看着许娇娇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母亲去世之后,再也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。祖母对他好,可祖母是长辈,是好,是慈爱。而她的好,是拼了命地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好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只是觉得,这辈子,欠她的,还不完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发上。
她的头发很软,他的手从发顶慢慢滑到发梢,一遍,又一遍。动作很轻,怕惊动她。
许娇娇动了一下。
她皱了皱眉,把头换了个方向,又继续睡了。她没有醒。
裴宴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带着劫后余生的感动和她在身边的喜悦。
帐子外头,天快亮了。远处庄子方向那片暗红色的火光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灰白色,是黎明前的光。风停了,帐子安静下来,只有许娇娇浅浅的呼吸声和裴宴微弱的心跳声,在这方寸之间,交织在一起。
珠儿又端了饭菜过来,掀开帐帘的一角,正要往里走。她看见了裴宴睁开的眼睛,看见了他在摸许娇娇的头发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放下帐帘,退了出去。
她站在帐外,端着盘子笑着哭了。
长风走过来,看见她的样子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珠儿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,可那哭腔里全是笑:“公子醒了。”
长风愣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。愣了一会儿,才回过神,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:谢天谢地。
下午,帐子里因为裴宴的清醒,大家都涌进来和他打招呼,赵斌把手头的事情交给副手,急匆匆跑进来,一屁股坐在裴宴床头的一把椅子上,认真无比看着靠在床头的裴宴,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嬉戏玩闹,语气严肃中带着认真,“阿宴,你救了我这条命。从今往后,我赵斌这条命就是你的了。”
裴宴靠在被褥上,面色苍白,声音些虚弱,可那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。他看了赵斌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似笑非笑:
“胡说什么。我要你的命做什么?你又不会煎药,又不会换绷带,留着有什么用?”
赵斌一愣,眼眶还红着,却被这话噎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裴宴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“你是我裴宴的兄弟。兄弟之间,没有谁欠谁的。”
赵斌的嘴唇抖了抖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热意逼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
“行。那我就不说命不命的了。往后你裴宴的事,就是我赵斌的事。刀山火海,你一句话。”
裴宴没有接话,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赵斌的肩膀。
赵斌不再说话,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:“你好好养伤,外头的事交给我。宋家那些余孽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出去。走到帐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裴宴一眼,然后掀帘出去了。
许娇娇趁着这功夫,在另外的帐子里简单梳洗了一番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。珠儿一脸笑意跟在她身边服侍她,目光中含着崇拜。
“娘子真厉害。”珠儿由衷道。
许娇娇抬手捏了捏珠儿的小脸,笑道,“我们珠儿也很厉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