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甜水巷正忙着张罗静心和陆昭的喜事时,郑国公府国公夫人章氏,因为裴宴退亲之事找裴简理论。
章氏这些日子一直心绪不宁。丈夫在边关打仗,国公府原本是她当家作主,可并不是。就拿裴宴这件事来说,她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,如今落到这步田地,前几日母亲把自己叫去,责备了一顿,说她如今成了国公夫人,眼界高了,连姊妹情都不顾了。她怎么就不顾了,她前后左右来回奔波,还不是为了那个软弱的妹子。可如今事与愿违,裴宴亲自去魏家退了亲事,怎不叫她气恼。
丫鬟进来禀报说国公爷回府了,正在书房更衣。章氏站起身,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,又抹了抹眼角,让眼眶看起来红红的,然后深吸一口气,朝书房走去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,裴简正坐在案后,手里端着一盏茶,看着刚从兵部送来的文书。他换了常服,面色还有些疲惫,可精神头不错。章氏推门进去,裴简抬头见是她,便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书。
章氏站在案前,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。裴简没有看她,可那一声声压抑的抽泣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他想装听不见都不行。
“怎么了?”裴简放下文书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章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她拿帕子捂着脸,哭得梨花带雨,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。“老爷,你可算回来了。妾身……妾身这些日子,心里苦啊。”
裴简的眉头微微蹙。“何事?”
章氏擦了擦眼泪,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“老爷,宴哥儿的事,你可知道?他私自去魏家退亲,连招呼都不打一声,说退就退了。妾身虽然是他继母,可好歹也是裴家的主母,是这门亲事的中间人。他这么一退,让妾身的脸往哪儿搁?让老爷的脸往哪儿搁?让裴家的脸往哪儿搁?”
裴简没有说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章氏见他没有接话,哭得更凶了,一边哭一边说下去。
“都说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妾身虽然不是他的生母,可妾身嫁进裴家这些年,自问没有亏待过他。他倒好,眼里根本没有妾身这个母亲。退亲这么大的事,连商量都不商量,自己就做主了。老爷,妾身委屈啊……”
裴简放下茶盏,暗自叹了口气。
他的这位继室,眼界确实不如宴哥儿的生母。只注重眼前利益。他在边关打仗的时候,就知道裴宴去魏家退亲的事了。长风送来的军报里夹了一封裴宴的信,把事情的原委写得清清楚楚。魏家那门亲事,从一开始就不适合。是章氏在他耳边叨咕,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,没有多加阻拦任她行事。可此一时彼一时,当日魏家还没有牵扯进宋家的案子。
“魏家那门亲事,不适合。”
章氏愣住了。“老爷,此话从何说起?魏家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,魏老太爷是三朝元老,魏政是工部侍郎。敏芝那孩子,人品才貌都是好的。这门亲事哪里不适合了?”
裴简看着她,目光冷了几分。“魏家和宋家有牵连。你不知道?”
章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魏政在吏部的时候,替宋家办过几件事。虽然不是什么大事,可陛下心里有数。这一次宋家倒了,陛下没有追究魏家,已经是网开一面。可谁知道以后陛下会不会想起来?”裴简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章氏心上,“这门亲事,退了也好。免得日后牵连到裴家。”
章氏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当然知道魏家和宋家有往来,可她以为宋家倒了就倒了,不会有人再去翻那些旧账......
“老爷,”章氏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可宴哥儿私自退亲,不顾裴家的颜面,不顾妾身的颜面,总是不对的……”
裴简摆了摆手,打断她。“宴哥儿的事,我心里有数。”
说着,裴简站起身,度步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景色。
章氏心中又气又伤心,气的是此时已成定论。伤心的是她这个不争气的肚子,连着生了三个丫头,如果她的肚子争气,生一个哥儿出来,说不定还能争一争世子之位。
“那老爷,宴哥儿养外室的事你总听说了吧!”章氏忽然转移话题,“我也是听丫鬟说起来才知道,他一个大家公子,还没成亲就养外室,如今又退了魏家的亲事,往后还如何说亲?”
“养外室?”裴简猛的转身,目光直视章氏。
“可不是咋地。”章氏见裴简的神色,知道这话对他起了作用,于是接着道,“看来老爷还不知道,听说是个姑子还俗的,在江南认识的,如今被宴哥儿安顿在他的别院,就是甜水巷的那个别院。还送过去几个丫鬟婆子服侍着。听说还是个医女。”
“你说的是她啊!”
裴简语气一松,“这事宴哥儿早就和我说过,并非你想的那样。她是个很有本事的女医,在菰城时,曾参与救灾,还研制出一种药,遏制了一场瘟疫。此事当日有太医院曾上报给朝廷,陛下也赞赏过。”说着裴简又坐回椅子上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你也坐下来歇一歇,我也知道你操持这个家不容易。可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,就拿宴哥儿这件事来说,那魏家确实是三朝老臣,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,可那又如何?他们已经触及了陛下的底线,更何况陛下也不愿意见得我们家和他们联姻。这件事就到此为止,今后不必再说。”说着裴简略一沉吟,“还有一件事。此次出征,我在雁门关外中了冷箭,箭上有毒,军医束手无策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是宴哥儿给我的一瓶药,救了我的命。那药,也是那个女医研制的。”
章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那个女医,姓许,听宴哥儿说如今在马行街坐诊。她研制的止血药,我在军中用过,效果极好。几个受了重伤的将领,也是用了这个药才保住命。”裴简转过身,看着章氏,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已经把这件事上报朝廷,奏请将此药作为军中常备用药。陛下同意了。”
章氏的脸色彻底白了。她站在那里,手指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以为那个女医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,裴宴养在外头的一时新鲜。可如今,裴简说她研制的药救了将士的命,说朝廷要采用她的药。这不是什么野路子,这是有功于国的人。
“老爷,”章氏的声音涩得厉害,“你……你不会是想让宴哥儿娶她吧?”
裴简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宴哥儿的亲事,自有母亲做主。你不必操心了。”
章氏愣住了。裴简这话,等于把她从裴宴的婚事上彻底摘了出去。她是裴宴的继母,是裴家的当家主母......
“老爷,我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裴简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回去吧。我还有事。”
章氏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章氏站在廊下,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,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。她嫁进裴家这些年,费了多少心思,筹划了多少事,到头来,什么都没落下。裴宴不认她这个母亲,裴简不让她插手裴宴的婚事,裴老夫人眼里只有那个长孙。她算什么?她这个郑国公夫人,不过是个摆设。章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她清醒了一些。她不能就这样算了,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宴娶一个不相干的人进门和她分庭抗衡,不能看着自己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东流。
章氏抬起头,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噙着一抹冷笑。
甜水巷的日子,依旧不紧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