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娇娇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又道:“朕登基后,为巫蛊案平反,许怀瑜也在其中。朕下旨召他回京,可他没有回来。朕后来让人去查,说他流放岭南数年,身子骨大不如前,不愿再奔波。”皇帝的声音沉了沉,“朕亏欠许家。”
许娇娇的眼泪差点涌上来。她忍住了,“回陛下,大伯父从未怨过陛下。他常说,圣上仁慈,为许家平反昭雪,他感激不尽。只是年事已高,不堪路途跋涉,才未能回京谢恩。都是做侄女的不孝,未能去岭南探望伯父。”
“你不曾见过你伯父?”皇上问道。
“回陛下,不曾。民女出生时,伯父已在流放途中。阿爹携家眷避居江南,从此与伯父失去音信。后来阿爹病故,民女七岁就成了孤儿。直到来了京城,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伯父尚在人世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显得大殿十分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内侍们极轻的脚步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。
“你七岁就成了孤儿?”皇帝的声音低了些,“这些年,你是怎么过来的?”
许娇娇低头回道,“回陛下,民女在尼庵中长大,后来还了俗,在菰城行医。幸得师父和师姐们照顾,又得东家赏识,才没有饿死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。
“朕听说,你在菰城的时候,也曾救治过瘟疫?”皇帝忽然问。
许娇娇微微一愣,随即答道:“回陛下,是。那年菰城水患,疫病流行,民女凑巧研制出一个方子,救了一些人。”
“太医院曾上报过。”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说菰城有一个女医,制成了疫病方子,效果极好。朕当时还问过太医院,那女医叫什么名字。太医院说不知道,只知是从江南来的。原来就是你。”
许娇娇低下头。“民女不敢居功。是那些病人命大,民女的药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皇帝笑了,笑容带着一丝温和。“你倒是谦虚。”说着又道,“朕会让太医局的人去跟你对接。你的功劳,朕不会忘。”
许娇娇低下头。“多谢陛下恩典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沉默者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。
许娇娇跪在殿中,一丝也不敢动。
“许怀瑜当年含冤,是朕的过错。”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有低沉。“朕登基后虽为他平反,可他已经在岭南吃了那么多年的苦。他的胞弟许怀瑾,也因朕的过错,避居江南,英年早逝。许家一门,散的散,死的死,朕……心中有愧。”
许娇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她不敢哭出声,只是无声地流泪。
“朕今日见你,一是为了药方的事,二是想看看,许家还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后人。”皇帝的声音缓了缓,“你很好。你阿爹把你教得很好。”
许娇娇哽咽着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
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望着窗外那片被春日的阳光照得明亮的天空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许娇娇。
“朕不能让你伯父回京,是朕的遗憾。可朕能为你做一件事。”皇帝的声音郑重起来,“你在菰城治疫有功,在边关救将士有功。你的医术,你的仁心,当得起一份封赏。朕今日赐你‘药师’之号,授从九品药丞虚衔。虽无实职,却是朝廷对你的认可。”
许娇娇愣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,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药丞。从九品。虽然是虚衔,可那是官职。她竟然能得到朝廷的封赏。这不是做梦吧?
“怎么?不想要?”皇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许娇娇连忙跪下,声音有些发颤。“民女……不,臣女……臣女叩谢陛下隆恩!”她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,磕得有些疼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“你回去之后,把方子整理好,朕会让太医局的人去找你。至于药丞的告身,朕会让吏部去办。你且等着。”
许娇娇站起身,行了一礼。“臣女遵旨。”
“好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许娇娇又行了一礼,退出了福宁殿。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她的腿有些发软,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外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棉花上。她的脑子里嗡嗡的,她被皇上封赏了,从九品药丞,她不是在做梦。这是真的。
珠儿在宫门口等着她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娘子!怎么样?陛下有没有为难你?”
许娇娇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飘忽。“没有。陛下……陛下赐了我一个封号。”
珠儿愣住了。“什么?封号?”
许娇娇点了点头,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大到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。珠儿从来没有见过许娘子笑成这样。
“药师。从九品药丞。”许娇娇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珠儿,我不是在做梦吧?”
“真的?娘子?娘子你被皇上封赏了?珠儿不敢置信的追问。
“你也觉得不是真的?”许娇娇有些发懵的问。
旁边跟着的内侍笑道,“自然是真的,许娘子被圣上封为药师,从九品药丞。”
马车里,裴宴靠在车壁上,听到动静目光移了过来。看见许娇娇红着眼眶上车,眉头微微一蹙。
“怎么了?圣上说什么了?”
许娇娇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他,露出一个大大的笑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圣上赐了我一个封号。药师,从九品药丞。”
裴宴的手指微微一顿。目光直视着她,抬手拢了拢她额前的发,
“好。”他声音低沉中夹杂着一丝心疼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说着轻轻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另一只手掀开车帘,对外头的长风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马车缓缓驶动,出了宫门,沿着御街往甜水巷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