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的前一日,裴宴来了。
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,在暮色四合时分,停在了甜水巷。裴宴下了车,长风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长风先一步走到院门前,叩门。
许娇娇打开了门。
裴宴看到她时,微微一笑,暗忖,莫非她知道我今日要来,竟特意来给我开门。
她今日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褙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,简简单单的。暮色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真是大方得体。
“你来了?进来吧!”
裴宴摇了摇头。“不进去了。我来给你送样东西。”他接过长风手里的包袱,递给许娇娇,“明日进宫,穿这个。”
许娇娇打开包袱,里头是一件崭新的衣裳。月白色的褙子,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,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,不张扬,却精致。还有一条同色的裙子,裙摆绣着缠枝莲,素雅大方。
许娇娇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绣纹,心里又酸又涨。她抬头看着裴宴。“这是你让人做的?”
裴宴点了点头。“进宫不能穿得太寒酸,也不能穿得太张扬。这件正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明日辰时,宫里会派马车来接你。你不要怕,该怎么说就怎么说。圣上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他若是不问,你就不必多说。”
许娇娇笑容浮上了双眼,犹如弯月,“我知道。长风都跟我说了。”
裴宴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明日我在宫外等你。”
许娇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你不用上朝吗?”
“告假了。”裴宴的语气淡淡,“你的事,比上朝要紧。”
“你......"许娇娇想说些什么,却又咽回去,用力点了点头。
裴宴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。“我回去了,你早点歇着。”
第二日那日,许娇娇天不亮就醒了。
她躺在炕上,望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,把今日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皇帝会问什么?会问药的事,会问她从哪里学来的医术,会不会问她和裴宴的关系?她不知道。可她不怕。她说的是真话,做的事是真事,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。
静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帮她梳洗。静心也早早起来了,跑进跑出地帮忙,比许娇娇还紧张。珠儿把新衣裳熨了一遍又一遍,熨得连一道褶子都没有。
许娇娇换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,站在铜镜前照了照。镜中的女子身量纤细,月白色的衣裳衬得她肤色白皙,像一株静静开着的兰草。静尘替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,插了一根白玉簪。干净利落。
“好看。”静心拍手,“娇杏穿这身真好看!”
静尘也点了点头,难得露出笑容。“不错。进宫就这样,不卑不亢。”
许娇娇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从心底涌上来的紧张压下去。天刚蒙蒙亮,院门就被人叩响了。珠儿跑去开门,进来的是裴宴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墨色革带,面色沉稳,目光沉静。他看见许娇娇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从甜水巷出来,沿着御街往宫城的方向走。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。街上的行人还很少,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在巷口支起了摊子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许娇娇靠在车壁,手被裴宴轻轻握着。许娇娇的心沉静了下来。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。裴宴先下了车,然后伸手扶她下来。宫门口站着两个内侍,见了裴宴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“裴指挥使。”
裴宴点了点头,看了许娇娇一眼。“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许娇娇深吸一口气,跟着内侍往里走。宫道很长,两侧的红墙在晨光下泛着陈旧的颜色,墙头上探出几枝槐树的枝叶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许娇娇走得很稳,步子不紧不慢,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。
福宁殿里,皇帝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御案后面,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,看着比在朝堂上年轻了几岁。他的面前摊着几本奏折,手里拿着一支朱笔,正在批阅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。
许娇娇跪下行礼。“民女许氏娇杏,叩见陛下。”
“你就是许娇杏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。
“回陛下,正是。”
“抬起了头来。”许娇娇闻言忙抬起头,正对上一双沉静如墨的丹凤眼。
皇上年轻的时候长的很帅啊!许娇娇心中腹诽。
“你研制的那个止血药,裴爱卿向朕提过。朕已经准了,今后作为军中常备用药。”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的方子,可愿意交给太医局?”
“回陛下,民女愿意。民女研制的药,能救更多的人,是民女的福分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“你倒是大方。朕听说,有些人家把祖传的方子看得比命还重,轻易不肯示人。”
许娇娇想了想,道:“回陛下,民女的阿爹在世时曾经说过,医者仁心,济世为怀。方子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藏着的。若是藏着掖着,见死不救,那还学医做什么?”
皇帝闻言,目光直视着许娇娇,带着审视和考量。
“你阿爹倒是教了个好女儿。”皇帝的声音缓了缓,“你阿爹叫什么?是哪里人?”
许娇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斟酌着道,“回陛下,民女的阿爹姓许,名怀瑾,原籍京城。二十年前携家眷避居江南,在民女七岁时病故。”
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。“许怀瑾?可是当年太医院医正许怀瑜的胞弟?”
许娇娇低下头。“正是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。那声音不重,可在这安静的大殿里,格外清晰。许娇娇低着头,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。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,只能等着。
“许怀瑜,”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悠远,“朕记得他。当年朕还是太子的时候,有一回犯了喘疾,是许太医连夜进宫,替朕诊脉开方。朕至今还记得,他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叫……叫……”
许娇娇轻声接道:“回陛下,若是喘疾,许是麻黄、杏仁、甘草、石膏之类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“你倒是知道。许家的医术,看来是传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