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。许娇娇三人一边往下走,一边环顾四周的风景。台阶两侧有人工开凿的扶手,扶手之外便是层层叠叠的林木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青石台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林间时有野生小动物闪现。
一只松鼠抱着松果从树枝上跳过,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;几只山雀在枝头叽叽喳喳,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水落在石头上。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,留下一串悠长的啼鸣。许娇娇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山野意趣了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,深深吸了一口气,松柏的清香混着野花的甜味,沁人心脾。
没见到李老真人的遗憾,在这山光鸟语中被冲淡了不少。
到了山脚下,路旁停着一排马车,有青帷的、蓝帷的,也有几辆装饰华丽的。许娇娇从它们旁边经过时,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辆马车的车辕一角,风铎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铜牌上刻着一个字,笔力遒劲,入木三分。
裴。
竟然是裴宴他们家的马车。
许娇娇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方才在清虚观山门内遇到的那位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的夫人,莫非就是郑国公夫人章氏?那个裴宴的继母,那个从未谋面、却早已在暗中打量她的人?
许娇娇不由想起章氏看她的眼神——诧异中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,从她们身边经过时,脖子昂得高高的,下巴微微抬起,像一只准备迎接战斗的鹅。那模样,说不上凶狠,可就是让人不舒服。许娇娇想到这里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静尘在旁边听见,忙问她。
“没事。”许娇娇笑着摇了摇头,“就是觉得,有些人活得挺累的。”
静尘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两个人并肩走着,珠儿跟在后面,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珠儿见前面那行人的马车已经驶远了,忙紧走几步上前,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,慢些,奴婢有话要说。”
许娇娇扭过身,笑了。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是不是要说方才我们遇到的那一行人?”
“正是呢!”珠儿急忙道,“姑娘已经猜到了?”
“嗯。她是郑国公夫人章氏,是也不是?”许娇娇笑问。
“什么?”静尘一惊,停下脚步,“她们是郑国公府上的人?那位夫人是……是裴指挥使的继母?”
“嗯。”珠儿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奴婢没来服侍姑娘之前,一直在公子的外院书房当差。国公夫人平日里难得见一面,统共加起来也就见过两三面。不过奴婢听说,国公夫人每月都要来清虚观烧香祈福,风雨无阻。有时候还打醮做法事,一待就是一整日。府里的人都说,章夫人信佛信道,诚心得很。”
许娇娇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。“她似乎认出了我。可我不记得我见过她啊。”
“或许她身边人见过姑娘,回去禀报过,也说不准。”珠儿道。
许娇娇站在原地,回身望了望清虚观的方向。山门已经掩在松柏之后,只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。她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走吧。”静尘轻声说,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许娇娇回过神,点了点头。三个人继续往马车的方向走。
“珠儿,”许娇娇忽然开口,“那位继夫人,在府里是不是说一不二的?”
珠儿想了想,低声道:“回娘子,章夫人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,府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。可老夫人还在,大事还是得老夫人点头。章夫人……她不是公子的生母,公子也不怎么听她的。府里的人都知道,公子的事,章夫人插不上手。”
许娇娇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上了马车,珠儿坐在车门口,许娇娇和静尘靠在车壁。马车调转方向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许娇娇闭着眼,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辚辚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。她在想,章氏是真的信佛信道,还是做给别人看的?也许兼而有之。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,总得有个寄托。丈夫不止她一个女人,继子不听她的话,自己生的又是女儿。她的日子,未必比外面看起来风光。
她睁开眼,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有些人,你不去招惹她,她也会来招惹你。既然躲不掉,那就迎上去。她不怕。
却说章氏从清虚观回到郑国公府,已是午后。
她换了衣裳,歪在榻上,闭着眼,想歇一会儿。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在山门外见到的那两个女子。婆子说,那个穿月白色褙子的,就是许娇杏,裴宴养在甜水巷的那个女医。她从前只是听说过,今日总算亲眼见到了。生得倒是周正,眉眼温婉,不卑不亢,站在那里的气度不像是从江南来的野丫头。难怪裴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。
章氏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想起裴简昨夜又去了小妾的院子,心里堵得慌。她嫁进裴家这些年,生了三个女儿,没有儿子。裴简虽然嘴上不说,可她知道,他心里是有遗憾的。他去小妾的院子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生儿子。她不能拦,也拦不住。她是当家主母,不能善妒,不能争宠,不能失了体面。她只能忍着,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,脸上还要挂着得体的笑。
章氏想着想着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梦里,她站在一处空旷的殿堂里,四周是红墙碧瓦,雕梁画栋,像是裴府的寿安堂,又像是宫里的某处殿阁。殿中燃着檀香,青烟袅袅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,头发散着,没有梳髻,脚下连鞋子都没有穿。她想喊人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
然后她看见了沈氏。
裴宴的生母,裴简的原配妻子,那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。沈氏站在殿中,穿着一件正红色蹙金绣牡丹大袖罗衫,袖摆宽博垂落,肩头搭一条织鸾鸟云纹霞帔,霞帔底端坠着莹润白玉帔坠,垂至腰腹。下身配同色暗褶罗裙,乌发梳成端庄圆髻,插数支嵌珠金钗,鬓边点缀翠色珠花,外罩一件暗纹驼色长褙子,整个人温婉大气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沈氏一脸笑意地看着她,那笑意却让她无端生出寒意。
章氏的腿开始发抖。她想转身跑,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,怎么都迈不动。
“看看,”沈氏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在这空旷的殿堂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就算机关算尽,还是得不到你想要的。不如你随了我去,将此地留给他们吧。”
章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”,可喉咙里还是发不出声音。沈氏朝她走过来,步子不紧不慢,大红色的罗衫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团移动的火。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沈氏伸出手来,五指修长,涂着大红色的蔻丹,指甲长长的,像是刚从棺椁里爬出来的。那手伸向她的脖子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章氏想后退,可她的脚像灌了铅,一步都挪不动。沈氏的手触上了她的脖颈,冰凉的,像一块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章氏只觉得气儿喘不过来,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,越收越紧,越收越紧。她奋力挣扎,想喊出声,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她拼尽全力猛地一挣——
“啊——”
章氏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上沁满了冷汗,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。她坐在榻上,浑身发抖,盯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
丫鬟碧桃从外头听见动静,连忙跑进来,看见章氏面色惨白、满头冷汗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
“夫人,您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碧桃连忙上前,扶住章氏的肩膀。
章氏没有说话,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。碧桃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,章氏接过,喝了几口,才觉得那股窒息的感觉慢慢退了下去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章氏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回夫人,未时三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