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氏靠在枕头上,闭着眼,把方才那个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沈氏——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,竟然又出现在她的梦里。她想到梦里那些话,手指不由攥紧了被角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沈氏活着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没有嫁进裴家,还是章家的嫡女。她见过沈氏一面——在裴府的花园里,沈氏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坐在亭子里看书,裴宴在旁边玩耍,小小一个人,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。沈氏抬起头,看见她,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那笑容很淡,可章氏记了二十多年。后来沈氏死了,她嫁进了裴家,成了郑国公夫人,成了裴宴的继母。她以为她赢了,以为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。
可梦里的沈氏告诉她——你什么都不会得到。
章氏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地上,暖融融的。可她的心里,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。
“碧桃,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让人去打水,我要更衣。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安排了。
章氏坐在榻上,又发了一会儿呆。她在想,沈氏说的“他们”,是谁?是裴宴和那个女医吗?还是裴简和他的小妾?她不知道。可她觉得,不管是哪个,她都不能让他们如意。她嫁进裴家这么多年,费了多少心思,筹划了多少事,不能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。
章氏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对着一面铜镜看了看自己。镜中的女人四十出头,眼角有了细纹,鬓边有了白发,面色苍白,眼下青黑,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不止。她拿起粉盒,在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,又抹了胭脂,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还算体面,才站起身。
碧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伺候她洗脸更衣。章氏换了一件鸦青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觉得还算体面,便带着碧桃,往寿安堂去了。
寿安堂里,裴老夫人正歪在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半阖着眼。听见脚步声,她睁开眼,看见章氏进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病了?”
章氏在榻下的椅子上坐下,笑了笑。“没有。就是夜里做了个梦,没睡好。”
裴老夫人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章氏端起丫鬟奉上的茶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她在斟酌怎么开口。她想问问老夫人,那个许娘子的事,她到底是怎么想的。可她不能直接问,显得太急。她得绕着弯子,让老夫人自己说出来。
“老夫人,”章氏放下茶盏,声音不紧不慢,“今日去清虚观上香,您猜我遇见了谁?”
裴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谁?”
章氏笑了笑。“宴哥儿养在甜水巷的那个女医。姓许,叫什么……娇杏的。”
“哦?”裴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带着询问。
“只是远远看了一眼。生得倒是周正,就是,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看着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老夫人,您说,宴哥儿要是真娶了她,外头的人会怎么看?裴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裴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捻着佛珠,一下,又一下,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章氏等着,心里有些发虚。
“老身见过她。”裴老夫人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可那语气里的分量,让章氏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,“老身觉得,那孩子不错。沉稳,有骨气,不卑不亢。你丈夫在边关用的止血药,就是她研制的。宴哥儿中了毒箭,也是她救的。这份功劳,裴家该记着。”
章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“老夫人,我不是说她不好。我只是觉得,门不当户不对,怕外头的人说闲话——”
“外头的人说什么,与你何干?”裴老夫人打断她,目光里有一丝冷意,“你嫁进裴家这么多年,外头的人说的闲话还少吗?你若是每句都往心里去,早就气死了。”
章氏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裴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缓了缓。“老身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是宴哥儿的继母,操心他的婚事,是应该的。可有些事,不是你操心就能管得了的。宴哥儿的事,就连简儿也管不了,此事还要看上头怎么说,老身如今也没这个发言权。你就别操这事了。”
章氏低下头,攥紧了手里的帕子。“是。儿媳知道了。”
裴老夫人摆了摆手。“好了,你回去吧。老身累了。”
章氏站起身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的腿有些发软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碧桃连忙扶住她,低声道:“夫人,没事吧?”
章氏摇了摇头,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脊背,走出了寿安堂。
她走在回廊上,一脸阴沉。春日的阳光从廊外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,可她的心里冷得像深冬的井水。老夫人说“那孩子不错”,老夫人说“这份功劳,裴家该记着”。老夫人已经站在了那个女医那边,她再说什么,都是白费口舌。
可她不甘心。
身边的大丫鬟碧桃斟酌着开口,“夫人,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章氏斜睨了她一眼,“有话就说,吞吞吐吐作何?”
碧桃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,您是当局者迷。奴婢觉得,大公子若真娶了那个农女,其实也挺好的。”
章氏脸色一沉,刚要发作,就听碧桃接着道:“夫人,您想想——她一个农家女,又没有学过什么规矩,也没有经管过咱们国公府这么大的家业。那后宅的门门道道,她一个医女怕是一窍不通。夫人何须担忧?她若真嫁进来,这府上的一切都两眼一抹黑,到时候还不是要看夫人的眼色行事?”
章氏的脚步慢了下来,眉头微微松开。
碧桃见夫人没有打断,胆子更大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再说了,老夫人年岁渐长,精力大不如前。府上一切事务,迟早还是要靠夫人您拿主意。那个农女就算进了门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她不懂规矩,不懂掌家,不懂应酬——到时候处处都要仰仗夫人提点。夫人让她往东,她不敢往西。这府里,还不是夫人说了算?”
碧桃说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就连我们这些跟随夫人多年的人,见的世面都不如夫人多,更何况一个从未经过这些的农女?夫人您要是想拿捏她,还不是易如反掌?”
章氏脚步彻底停了下来,站在回廊的拐角处,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,沉默了很久。
碧桃的一席话,让她犹如醍醐灌顶。
她猛然醒悟——自己确实钻了牛角尖。她一直把许娇杏当成敌人,当成威胁,当成抢走裴宴、抢走裴家未来的祸害。可碧桃说得对,那个女医无权无势、无根无基,嫁进裴家之后,还不是要仰她鼻息?后宅是她的地盘,规矩是她的武器,她有的是办法让那个野丫头知道,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。
章氏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那弧度不大,可那笑意底下,藏着一种久违的、胸有成竹的笃定。
“碧桃,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你这丫头,倒是个有脑子的。”
碧桃连忙低头。“奴婢不敢。奴婢只是不忍看夫人烦心,多嘴了几句。”
章氏没有接话,转身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她的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,脊背也挺得更直了。她在想,如何促成这桩婚事——不是成全裴宴和那个女医,而是把那个女医放在自己眼皮底下,让她翻不出掌心。
回到房中,章氏在榻上坐下,端起茶盏,慢慢地抿着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清香甘冽,可她此刻的心思全不在茶上。她在盘算,怎么跟裴简说这件事,怎么让老夫人觉得她大度,怎么让裴宴欠她一个人情。
她要的不是阻止这桩婚事,是把婚事变成她的棋。
章氏放下茶盏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