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如松......”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,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就是你的舅舅,”他抬起头,看着许娇娇,
“他们果然搬去了扬州。”
许娇娇点了点头。“舅舅恐怕是当时怕受牵连,就搬走了。”
“你舅舅这个人,胆小怕事,可他不坏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他只是……太怕了。那个年头,谁不怕?我都不怪他了。只是你阿娘……她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的兄嫂还在人世,还在扬州。”
许娇娇不由眼眶红了,她想起阿娘的诗——“二十年来如一梦。梦中忽忆旧时妆,对镜簪花双鬓香。醒来不见画堂燕,唯有青山送夕阳。”阿娘在梦里回到了横塘路,回到了桃花坞,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。她到死都在想念,可她到死都不知道,她的兄嫂还活着。
许怀瑜又坐了一会儿,喝了一盏茶,吃了几块桂花糕。他的精神比刚下船时好了许多,脸上也有了些血色。许娇娇看着他,心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伯父,”她轻声问,“您……您成过亲吗?”
许怀瑜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盏,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布满老茧的手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尽的青绿草汁。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别人的手。
“成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可她又走了。”
许娇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她姓陈,是岭南当地人。我到康宁镇的第二年认识的她。她不嫌弃我是流放犯,也不嫌弃我穷,嫁给了我。”许怀瑜的声音很平,可那平底下,裂痕斑斑,“我们在一起过了七年。她给我生了一个女儿,取名婉娘。婉娘三岁那年,你伯母她生了场大病。我治不好她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。
“伯父……”许娇娇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后来婉娘也被她外祖母接走了。”许怀瑜的声音依旧很平,“她外祖母说,跟着我这个流放犯没有前途。我没有拦。我确实给不了婉娘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许娇娇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有些涩,“你有一个表姐,叫婉娘。今年该有……十七了。”
许娇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“伯父,您知道婉娘表姐在哪里吗?”
许怀瑜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她外祖母带着她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我也找过,找不到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伯父这辈子,该找的人都找不到,不该找的人也找不到了。”
许娇娇伸出手,轻轻握住伯父的手。那双手粗糙、冰凉,可握在手心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“伯父,我替您找。找舅舅,找婉娘表姐。一定找得到。”
许怀瑜看着她,眼眶红了,可他忍着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反握住许娇娇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“好。伯父等着。”
傍晚时分,静尘端了饭菜出来。王婆炖了一锅老母鸡汤,又炒了几个小菜,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。许怀瑜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细,像是在品味久违的家的味道。许娇娇替他夹菜、盛汤,像个小女儿。静尘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笑了。
吃过饭,许娇娇扶许怀瑜在西厢房歇下。王婆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屋子,被褥是新晒的,暖融融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许怀瑜躺在炕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沉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心事。
许娇娇站在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落在枝头,青涩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想起伯父说的那些话——横塘路,桃花坞,柳家,舅舅,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婉娘表姐。她想起阿娘的诗,想起阿爹的医案,想起那些泛黄的信件里藏着的一个又一个谜团。
她要找到舅舅。要找到婉娘表姐。要查清楚阿爹阿娘的死因。要替伯父把那些散了的人,一个一个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