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钏从外头回来了,她在魏敏芝的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。
魏敏芝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《女训》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玉兰树上。她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姑娘,外头……外头有个消息。”金钏小心翼翼开口。
魏敏芝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是不是他要成亲了?”
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金钏等大了眼睛。
魏敏芝冷笑一声,“果然。”
“是谁?”她冷冷的问。
金钏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是那个女,女医。今日,奴婢听外院的管家说,郑国公府的裴公子……被圣上赐婚了。娶的是……是许氏女科的那个女医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魏敏芝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。她没有弯腰去捡,只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金钏不敢看她的脸,低着头,退后了两步。
魏敏芝慢慢转过头,看着金钏。“赐婚?”魏敏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圣上赐婚?她凭什么?她一个尼姑还俗的女医,凭什么让圣上赐婚?”
金钏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魏敏芝猛地站起身,可她跪伤了的膝盖还没好,站得太急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一扑,摔在了地上。金钏连忙上前扶她,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滚开!”
魏敏芝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几乎要渗出血来。她想哭,可她哭不出来。她想骂,可她不知道该骂谁。骂裴宴?他不欠她什么。骂许娇杏?她也没有做错什么。骂父亲?父亲是为她好。骂母亲?母亲也做不了主。
她只能恨自己。恨自己没用,恨自己不如人,恨自己付出了那么多,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。
金钏站在一旁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她不敢再上前,只能看着魏敏芝趴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魏敏芝才从地上爬起来。她的膝盖疼得钻心,可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走回榻上,躺了下来。
“金钏,你出去。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金钏应了一声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魏敏芝睁开眼,望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,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她想起那年在相国寺,她第一次见到裴宴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,从大殿东侧的廊下走过,风拂起他的衣角,他的背影挺拔如松。她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,心跳得厉害。从那时起,她就想,她这辈子一定要嫁给他。
如今他要娶别人了。圣上赐婚,板上钉钉。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。
魏敏芝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那天晚上,她发起了高烧。金钏去请大夫,大夫说她是忧思过度,又受了风寒,开了几副药,叮嘱好好休养。小章氏急得团团转,守在女儿床前,一夜没有合眼。
魏敏芝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一直在喊着什么。小章氏听不清,凑近了才听清她喊的是“阿娘”。
小章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,握住女儿的手,哭着说:“敏芝,阿娘在呢。阿娘在这儿呢。”
沈府。
沈淑宁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卷书,目光却不在纸面上。窗外的海棠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轻轻摇晃。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色褙子,头发松松地绾着,脸上没有施脂粉,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清减了许多。
早上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,她以为她会难过,会不甘心。可她并没有。
也许,她心目中的那个能陪她坐一下午,陪她捉蝴蝶的裴表哥,早就随着时光的流逝消失了不见了,因为现在这个裴表哥,已经不是她心中的那个裴表哥了。
也许他从来就不是她心中的想象的那样。
如今他要娶别人了,一个从江南来的女医。
沈淑宁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,有些空落落的、像是被人掏走了最重要的东西。她不恨许娇杏。许娇杏救过她的命,她不能恩将仇报。她只是觉得,命运弄人。
沈淑宁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卷书。她翻了几页,又放下了。
前些日子,祖母给她定了一门亲事。对方是沈老夫人娘家的侄孙,姓郑,今年十八岁,是个秀才,听说今年要参加秋闱。郑家在京城不算显赫,可也是书香门第,门当户对。沈淑宁没有反对,也没有赞成。她只是说“全凭祖母做主”。
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什么了。嫁给谁,不嫁给谁,都差不多。只要那个人不是裴表哥,是谁都无所谓。
沈淑宁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对着一面铜镜看了看自己。镜中的女子十八岁,眉目清秀,只是面色有些苍白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。她拿起梳子,慢慢地梳着头,梳着梳着一行清泪毫无征兆的落下来,她慌忙用手擦去,“沈淑宁,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该放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