赐婚的圣旨,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同时送出宫门的。
两份圣旨,一模一样的内容,一份送往郑国公府,一份送往甜水巷。内侍们骑着马,捧着黄绫,穿过御街,穿过一条条巷子,分头而去。街上的行人见了,纷纷避让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。
“又有什么大事了?”
“听说是赐婚。郑国公府的大公子,要娶亲了。”
“娶哪家的姑娘?”
“听说是个女医,姓许,圣上亲自封的药丞。”
“女医?郑国公府那样的人家,怎么会娶一个女医?”
“你懂什么,那是圣上赐婚。圣上金口玉言,谁敢说个不字?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郑国公府,正堂。
香案已经摆好,铜炉里焚着檀香,青烟袅袅。裴简穿着朝服,站在最前面,面色沉稳,看不出喜怒。裴宴站在父亲身后,也是一身朝服,目光沉静望着前方。
裴老夫人被周嬷嬷搀着,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——她年事已高,腿脚不便,特准免跪,可她还是撑着站了起来,说要亲自接旨。章氏站在裴简身侧,穿着诰命夫人的冠服,头戴赤金衔珠冠,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可那笑容底下,却藏着说不出的盘算。
府中其余有品级的人,也齐齐跪在堂中,鸦雀无声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悠长而庄重。
内侍捧着黄绫,缓步走进正堂,在香案前站定,展开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殿前副都指挥使裴宴,年已及冠,尚未婚配。许氏药丞娇杏,温婉贤淑,医术精湛,有功于国。二人年貌相当,实乃天作之合。朕特赐婚,择吉日完婚。钦此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章氏跪在地上,低着头,心中五味杂陈。命运真是可笑,她算计来算计去,到底没有算计过天意。章氏咬紧了牙关,把那点翻涌的心思压下去。
裴简跪在最前面,听内侍读完圣旨,他磕了头,双手接过圣旨,声音沉稳有力,“臣领旨谢主隆恩。”
内侍笑呵呵地扶起裴简,说了几句吉利话。裴简让人打点了赏银,把人送走了。正堂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,裴宴也退了出去。
裴简一个人站在堂中,手里捧着那卷黄绫。
他赌对了。皇上不希望郑国公府坐大。裴家是大越八大世家之一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若是再与世家大族联姻,势力只会更大。皇上嘴上不说,心里未必没有忌惮。裴宴娶一个无家世无恒产的女医,对裴家来说,看似是门第降低,实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好棋。皇上高兴了,赏赐也特别丰厚。那一千两妆奁银,那一百匹绢,与其说是给许家的恩典,不如说是对裴家的安慰。
裴简叹了口气,罢了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
寿安堂里,裴老夫人歪在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半阖着眼。周嬷嬷替她捶着腿,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夫人,您说,那个许娘子嫁进来,能服众吗?”
裴老夫人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“服不服众,看她的本事。老身当年嫁进裴家的时候,也有人不服。后来呢?不都服了。”她顿了顿,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“那个许娘子,老身见过。是个好的。宴哥儿娶她,不亏。”
周嬷嬷连忙点头,不敢再多说。
裴老夫人又捻着佛珠,闭着眼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有些悠远。
“宴哥儿的娘,走得太早了。她要是还在,看到宴哥儿成亲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她的声音带着许些感慨,“老身总算对得起她了。”
周嬷嬷不敢接话,只是低着头,替老夫人掖了掖被角。
外院书房,裴宴一脸沉静吩咐着管家,“买几个可靠的丫鬟,送到甜水巷的别院。”又想了想接着道,“你去告诉我的奶嬷嬷,让她安排两个可靠稳妥的嬷嬷,一并送过去给许娘子。就说,”他顿了顿,接着道,“罢了,我去。你只管去带着牙人去,让许娘子自己挑。”
管家忙应声答应着,见裴宴再没什么吩咐,赶忙退出去办事去了。
裴宴则大步走出书房,穿过回廊,往垂花门走去。走到垂花门时,迎面碰上了章氏。章氏换了一件家常的褙子,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,看着裴宴,目光冷冷的。
“宴哥儿,恭喜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咸不淡。
裴宴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。“多谢母亲。”他的声音也很淡,不热络,也不疏离,恰到好处的客气。
章氏的嘴角微微一抽,还想说什么,裴宴已经大步走了过去。她站在垂花门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,攥紧了手里的帕子。裴宴,你别得意。那个野丫头进了门,有她受的。
魏府。
魏敏芝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。
她被魏政罚在祠堂跪了三日,跪得膝盖肿得老高,路都走不了。魏政又请了一个从宫里退下来的嬷嬷,责令她每日学规矩——走路、说话、行礼、吃饭,样样都要学,样样都要练。嬷嬷板着脸,手里拿着一把戒尺,稍有不妥就是一尺子。魏敏芝的掌心被打得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不敢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