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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第 169 章 洞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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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卺酒饮罢,裴宴放下酒盏,目光落在许娇娇微垂的侧脸上,声音轻缓得像怕惊了她:“你先歇着,我去前头照应一下就回来。”

许娇娇含羞颔首,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袖口的金线绣纹。凤冠压在发顶已整整一日,脖颈酸得几乎撑不住,她确实盼他走开片刻,好让自己缓缓神。裴宴起身,脚步却在榻前顿了一顿,又看了她一眼——那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片刻,像有什么话没说尽,终只是低声道了句:“有事让珠儿去前头叫我。”这才转身推门出去,走到廊下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柜子里有零嘴,饿了就先垫垫。”不等她答话,已将门轻轻合上。

脚步声一远,许娇娇长长吁了口气,整个人像泄了力的弓弩,往床沿上歪靠下去。珠儿和白芷随即推门进来,一左一右搀住她。

“娘子,先换身松快的衣裳吧,那头上的凤冠怕是沉得紧。”白芷绕到她身后,小心地摘取发间的凤钗珠翠。

许娇娇点头,闭着眼由她们摆弄。那凤冠从卯时戴上至今,约莫三个多时辰了,如一块石头压在天灵盖上,脖颈一动就酸麻。珠儿手脚利落,卸钗环、解发髻、一缕缕理顺长发,又重新绾了个松松的随云髻。白芷早已从箱笼里取出一件大红潞绸褙子,缎面软滑如水,领口袖口绣着折枝海棠,比嫁衣轻了大半,穿在身上既不压肩也不坠腰,正合今夜在屋里走动。

换了衣裳,又净了面、洗了手,白芷取过一把犀角梳替她通发。许娇娇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卸尽钗环的自己——红褙子衬得肤色莹白,乌发松绾,比方才那盛妆的新嫁娘素净了许多,却也鲜活了许多。白芷通完发,取了一根红玉簪替她簪在髻侧,端详片刻,满意地笑了:“娘子这样看着又精神又好看。”

许娇娇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,顿觉浑身松快。珠儿沏了盏热茶来,白芷将小几上的点心碟子重新摆了摆,几块桂花糕、一碟蜜饯金橘,齐齐整整。窗外隐隐传来前院的欢笑声与劝酒声,隔着几重院落传到这里,已模糊成融融的嗡鸣。许娇娇在窗边坐下,捧起茶盏凑到唇边,还没来得及喝,就见教养嬷嬷孙嬷嬷笑吟吟地掀帘进来:“娘子,府上几位妯娌媳妇都在外头等着见新娘子呢!”

许娇娇忙放下茶盏:“嬷嬷快请她们进来。”

孙嬷嬷应声去了。不多时,五六位年纪二三十的妇人说笑着涌了进来,新房里顿时环佩叮当、脂粉香扑面。当头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笑道:“都说我们宴哥儿寻了位天仙似的娘子,我还不信,这一见才信了——真真儿是娇花照水的模样。”

许娇娇面色微红,正猜着来者是谁,那妇人已爽利地接了话:“你不认得我,我是你三婶娘,明日认亲就知道了。”许娇娇便垂着眼坐在床边,只作羞怯之态。她心里明白,新嫁娘这一日免不了被人评头论足,不必多言,听着便是。

“确实好相貌,宴弟好福气。”一位年纪稍轻的女子附和道。

“你们只瞧她相貌好,却不知她原是个女医呢——许氏女科听过没有?她先前在许氏女科坐堂看诊呢!”

“给人看病啊?”有人压低声音惊呼,“那不是医婆……”话到一半,似觉失言,骤然收住。

“俊哥儿媳妇,嘴上没个把门的,什么话都往外头冒。”二婶娘立时斥了一句,“她厉害着呢!听说皇上亲封了从九品医丞。”

“走了走了,仔细新娘子恼了。”有妇人拉了先前说错话的那位往外走。许娇娇不由抬头望了一眼,正巧与那女子目光对上。那女子一怔,似没料到她敢抬眼,脸色微微一僵,随即扭过头随着众人出了门。

孙嬷嬷凑近两步,压低声道:“娘子别往心里去。方才说话的是五老爷的媳妇,娘家姓周,府里都唤她五夫人。五老爷是国公爷的庶弟,早分了府另住,平日不大走动,今日是席上才过来的。”她顿了一顿,又补了句,“那位五夫人素来嘴快,心里搁不住话,也不是头一回说这等没轻重的话了。”

许娇娇点点头:“嬷嬷费心了,我省得。今日才头一日,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轻而稳,“不妨事的。”

孙嬷嬷见她这般沉得住气,心下暗暗点头。这位许娘子她这些日子看着,是个稳重内秀的性子,难怪裴公子一心要娶她。“娘子通透。”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“前头的席面怕还有一个时辰才散,娘子且先歇着,有事只管吩咐珠儿和白芷。”说罢福了一礼,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
屋里静下来。许娇娇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想起方才那妇人脱口而出的“医婆”二字,忽然轻笑了一声。才进门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急着探她的底,她其实并不在意。医婆又如何?她端起茶又呷了一口,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漫开。窗外隐隐又起了一阵哄笑,不知谁在前头说了什么俏皮话,惹得众人开怀。

她听着那笑声,忽然想起裴宴临走时那句“柜子里有零嘴”,不由弯了嘴角。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柜门,果然见一只青花瓷碟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,旁边另有一小碟蜜饯金橘,像是早就备下的。她拈了一块送进嘴里,糕体软糯,桂花的清甜与舌尖茶的回甘融在一处,熨帖地滑入腹中。她确实饿了,就着桂花茶连吃了两块。

珠儿在外面听见动静,探进半个脑袋,见她正偷吃点心,忍不住笑:“娘子饿了?奴婢再去沏壶热茶来。”许娇娇含着半块糕冲她摆摆手,含糊嘟囔了句“不用了”,那模样比方才那端方的新嫁娘鲜活了许多。

吃了茶点,胃里好受多了。许娇娇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。新房布置得极用心,花梨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漆光,大红被褥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,龙凤烛已燃了小半,烛泪顺着铜托缓缓淌下,在烛台底积了一圈红润的圆。她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红褙子衬得肤色莹润,松绾的发间那根红玉簪正合时宜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还有些烫。这一整日,从甜水巷到郑国公府,从拜堂到敬酒,再到方才几位妯娌来访,她面上始终从容,可心里到底绷着一根弦。

如今弦松了,疲惫便漫上来。

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珠儿的声音:“公子回来了。”门被推开,裴宴走了进来。他身上还穿着大红喜袍,衣襟却微微松了些,领口散开,面色泛着薄红,显是喝了不少,但脚步依然沉稳,目光清亮。他看见许娇娇坐在窗前,换了家常的大红褙子,卸了钗环,乌发松松绾着,烛光落在她脸上,像一朵在夜色里静静绽放的花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数息,而后转身关上了门。

“怎么还没睡?”他走过来,挨着她坐下。

“睡不着。”许娇娇站起身替他解外袍,“前头热闹么?”

“热闹。赵斌喝多了,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,长风把他抬出去的。”裴宴由着她解衣袍,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脸上,“有人来过?”

许娇娇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三婶娘方才在席上跟我提了一嘴,说五嫂说话不知轻重,让我别往心里去。”裴宴伸手握住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,“她说什么了?”

许娇娇想了想,觉得没什么好瞒的,便一五一十说了。裴宴听完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“不必在意,我自会知会五叔一声。”

“不必啦!”许娇娇笑了声,“她说的也是实话,我本就是行医之人。她说什么我也不在意。你若特意去找她,反倒显得我放在心上了。”

“也好。”裴宴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轻轻一带,让她在身边坐下,“今日累不累?”

“累。”许娇娇老实承认,“凤冠压了一整日,脖颈快断了。”

裴宴闻言,伸手替她捏后颈。他指腹有薄茧,力道不轻不重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许娇娇被他捏得又舒服又痒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嘴里却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往后这种场合,不必硬撑。”他一边捏着,一边低声道,“累了就歇着,有我在。”

许娇娇侧过脸望着他的侧影。烛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线条上,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刻满是温煦的暖意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整日的疲惫、被人试探的不快、对明日认亲的隐隐担忧,都被这句话熨帖了。她轻声应了句:“好。”

裴宴松开手,在榻边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他今日确实喝了不少。许娇娇见状,走到桌前倒了盏温茶递到他手边:“喝口茶,解解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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