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天还没亮透,宫里便来了人。裴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传话,说贵妃娘娘今日得空,请小两口入宫叙话。裴宴接了话,让人打赏了传话的姑姑,转身回了屋。
许娇娇正坐在镜前,由白芷梳头,困得眼皮直打架。昨夜敬完茶回来,又被裴宴拉着说了半宿的话——说的什么她如今想起来还脸红,无非是那些新婚夫妻私房里的体己话,他凑在耳边一句一句地低语,她起初还强撑着应和,后来实在撑不住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。今早起来,腰还有些酸,脖颈上落了一处极淡的红痕,被领口遮了大半,梳妆时白芷看了一眼便垂下眼,只当没瞧见。
“要进宫,穿得庄重些。”裴宴走到镜前,看了一眼铜镜里许娇娇困倦的模样,沉默了一瞬,随即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白玉簪,递到白芷手里,“换这支。”
许娇娇从镜中看见他的动作,轻声嘟囔了一句:“那支赤金的不好么?”
“赤金太招摇。宫里不比府里,贵妃虽是我姐姐,可到底是在宫里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裴宴在她身旁坐下,伸手替她拢了拢披散的头发,“而且——你戴玉簪更好看。”
许娇娇没理他后面那句,只“嗯”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,任由白芷替她绾发。白芷手脚麻利,换了白玉簪,又替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,配月白暗花裙,既端庄又不逾矩。裴宴也换了一身玄色直裰,腰束墨玉带,看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,多了几分温润。
两人用了早膳,便乘马车往宫门去了。冬日清晨的宫道空旷寂静,两侧红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日光落在上头,折射出冷冽的光。许娇娇靠在车壁上,手里攥着一只香囊——里头装的是她昨夜连夜配的安神香,想着裴贵妃在宫里难免劳心费神,带一份亲手做的礼,总比空手去好。
裴宴坐在她旁边,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按了按:“困就靠一会儿,还有一段路。”
许娇娇没有推辞,顺势靠过去,闭上眼。他肩头的衣料有些凉,可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却是温热的,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。她闻着那气息,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,眼皮也更沉了。
永乐宫比许娇娇上回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暖意。廊下挂着大红的宫灯,门口的花瓶里插着新开的腊梅,几枝斜斜地探出,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淡黄的光。屋里烧着地龙,十分暖和。裴贵妃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,头发绾着随云髻,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整个人看着比上回见面时精神了许多。她见小两口进来,目光在许娇娇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裴宴脸上,随即笑了:“坐吧,不必拘礼。”
许娇娇和裴宴行了礼,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。有宫女端来了桂花姜蜜茶。裴贵妃让二人先喝点去去寒气。
又说了几句闲话,这才开口问许娇娇,“弟妹,本宫听说你昨日敬茶,给府里各房都备了礼?”
许娇娇微微一愣,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宫里,如实答道:“回娘娘,都是些药材做的香囊药丸,不值什么钱,只是心意。”
裴贵妃点了点头:“心意才最难得。裴家各房人多,心思也杂,你能在一日之内让她们都收下你的东西还不觉得你刻意讨好,这是本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本宫在宫里这些年,见过太多人送东西,有的人送得再多再贵重,别人也不领情;有的人只送一枝花,别人却记在心里。”
许娇娇低头道:“娘娘过奖了。”
裴宴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:“阿姐,你不是说今日请我们吃饭?话都让你说完了,饭呢?”
裴贵妃被他逗笑了,瞪了他一眼:“急什么,饿不着你。”说着吩咐宫女传膳。膳桌不大,先摆了几道精致的点心,有乳梨、金橘、香榧子、酥炒银杏。接着又上了羊肉暖羹、炙子骨头、蟹酿橙、五珍脍、鹅肫掌汤齑、煿金煮玉、 最后上了一道饮子。是将红枣烤至微焦,掰开冲水,有焦甜香气,冬日里喝最是暖胃安神。席间裴贵妃指着那道炙子骨头笑着对裴宴道,“这道菜你小时候最爱吃,每回母亲让人做了,你总要抢着吃。”
裴宴听了裴贵妃的话顿了顿,没说什么。
裴贵妃接着叹了口气,“可惜母亲走的早,从那以后......”
“阿姐。“裴宴打断裴贵妃的话,“吃饭吧!”
“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裴贵妃嗔怪的拉长了声音,“弟妹你看,他这脾气,也不知道像谁。”说着又转移话题吩咐宫女,“添一碗“鹅肫掌汤齑”给裴夫人。”
许娇娇忙道谢,席间又问起她在太医局的事,还问了许怀瑜的身子。许娇娇一一答了。裴贵妃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插一两句叮嘱,语气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姐在关心弟媳。
快用完了饭,裴贵妃放下筷子,看着许娇娇:“弟妹,本宫在宫里这些年的体会,只有一句话:人心隔肚皮,面上待你好的,未必真对你好;面上冷淡的,也未必心里没你。你自己多留个心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