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是新婚第二日认亲。一早孙嬷嬷便小心翼翼敲响了新房的门,许娇娇意识回笼的瞬间,先涌上来的是一阵陌生的暖沉沉的熏炉残香,混着枕侧那道温热的气息。
她睁着眼,望着头顶的帐顶。大红织锦,绣着并蒂莲与石榴果,金线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这是郑国公府,这是他们的新房。
腰上搁着一只手臂,沉沉的,带着未醒的重量。她偏过头,裴宴还闭着眼,呼吸匀长,下颌线条在微光中柔和了些,不似平日里那般冷峻。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薄薄的阴影。昨夜他最后那声低低的“娇娇”还在耳边,她的脸无端又热了。
她轻轻往床沿挪了一寸。那手臂却跟着紧了紧,像是即便在梦中,也不让她退远。
“该起了,孙嬷嬷在敲门。”许娇娇推了推他道。
“尚早,再睡会儿。”
他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哑,懒懒的,像春水漫过石阶。翻身过来把脸埋在她发间。
”快松开,不然来不及。”许娇娇低声求他。
他似乎轻笑了一声,片刻后,他才松开手,坐起身,顺手将帐帘掀开一角,让外头蒙蒙的晨光透进来。
许娇娇赶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外裳披上。帐外已经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珠儿和白芷端着热水和梳洗用具候在外间,轻手轻脚的。
两人各自梳洗更衣。许娇娇坐在铜镜前,由白芷替她绾髻。白芷问她想梳什么样式,她想了想,侧头看了一眼裴宴。裴宴正在系腰间革带,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侧过脸:“按规矩梳便好,不必太繁复。”
许娇娇点头:“简单些。”白芷便替她挽了个端庄的同心髻,簪了一支赤金累丝衔珠钗,另在髻侧别了两朵红绒花,既不张扬,也不寒素。许娇娇又换上一件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,配月白暗花裙,整个人看着温婉端方,又不失新嫁娘的喜气。
裴宴走过来,在她身后站定,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脸,片刻后伸手,替她将鬓边那支钗扶正了些。动作很轻,没有多话。
外间传来丫鬟的脚步声,随即是孙嬷嬷低而稳的声音:“公子,娘子,时辰到了,该去寿安堂了。”
许娇娇连忙吩咐珠儿,让她将这些日子备好的礼物带上,裴家人口众多,她为了备礼,花费了不少心血。
准备妥当,两人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前往寿安堂。
寿安堂今日很是热闹。
裴家算起来共有五房,裴国公排行第二,是裴老夫人所出,其余全是裴老国公的妾室所出。裴家因为妾室子女众多,裴老夫人一度和老国公爷关系接近冰点。后来老国公爷生病要走前,做主将家分了。将西北角隔开,开了一个门,出去就是裴家其余几房的院落,其实各家也挺大的,只不过和主院比起来,显得小一些。
再说了汴京城寸土寸金,能在这里住的那都是非富即贵之人。
裴老夫人也就不再多言,况且,老国公已经去世五六年了,过去的那些恩怨也随着老国公的去世渐渐淡了。
寿安堂,裴老夫人坐在上首,今日她特意换了一件鸦青色织锦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赤金镶翡翠的抹额,整个人透着一股世家贵族的庄重。裴简和章氏坐在裴老夫人下首,章氏穿了一件宝蓝色绣缠枝莲的褙子,面上挂着得体的笑,妆容精致,看不出半点破绽。其余几房的妯娌、妾室、未出阁的姑娘们,分列两侧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。
裴宴牵着许娇娇的手,并肩走在前方。后面跟着一众丫鬟仆妇,几个丫鬟手中各自端着红漆托盘跟在后头。
进得屋来,有丫鬟先端来茶盘。许娇娇接了茶盏,跪在蒲团上双手奉给裴老夫人。“祖母,请喝茶。”
裴老夫人接过茶,没有立刻喝,先打量了她一眼,见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,配月白暗花裙,整个人显得十分端庄大方,心下满意。才低头抿了一口茶,将茶盏递给丫鬟。
许娇娇从白芷手中接过只托盘,上前一步,屈膝行礼,将抹额双手奉上:“祖母,这是孙媳亲手做的抹额,针线粗陋,还请祖母莫要嫌弃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的,带着新嫁娘应有的恭谨。
裴老夫人低头看去,石青缎面上绣着五只蝙蝠环绕寿字,针脚匀净,配色雅致,边角处还用细密的白绒滚了一道,戴在额上正能护住风池穴。她伸手抚过那针脚,面上神色松了几分:“难为你费了心思,连绒边都想到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这孩子,有心了。”
她接过抹额放在一旁,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,拉过许娇娇的手,替她套上。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许娇娇低头看着腕间那只玉镯,温润细腻,贴在皮肤上微凉。她屈膝再行了一礼:“孙媳谨记祖母教诲。”
接下来是裴简。许娇娇递茶,裴简接过喝了一口,没多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许娇娇从珠儿捧着的托盘中取了双男靴,双手捧到裴简面前,屈膝道:“公公,这是儿媳做的鞋袜,不知合不合脚,还请公公收下。”
那靴面是玄青色缎面,鞋头绣着如意云纹,针脚扎实,底子纳得厚实绵密。裴简低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那云纹上停了一瞬,伸手接过来。声音平平的:“往后府里若有不便之处,去找你祖母。”许娇娇应了声是。
接下来便是章氏了。许娇娇照例递茶,章氏接过,笑得温婉:“宴哥儿成亲了,总算定了下来,我也放心了。”裴宴在边上面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