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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第170章 敬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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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娇娇从托盘上取了另一双鞋袜,那是一双水红色缎面绣折枝莲花的软鞋,旁配一双同色袜,针脚比方才那双更精细些,鞋尖各缀了一颗小珍珠,显是用了十分心思的。她将鞋袜双手奉上:“母亲,这是儿媳做的鞋袜,聊表心意,请母亲收下。”

章氏低头看了一眼那水红色的绣鞋,面上笑意微微一滞——那折枝莲花的绣法与针脚,与她那双惯穿的软鞋如出一辙,连缀珠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她抬眼看了许娇娇一眼,许娇娇面色如常,微微垂首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,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章氏伸手接过鞋袜,指尖暗自用了力,指节泛白,声音却依旧温柔:“好孩子,费心了。”说着脸上仍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:“好孩子,往后就是一家人了,不必拘束。有什么不懂的,只管来问我。”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对赤金镯子,拉过许娇娇的手替她戴上,动作温柔,像是个真心的婆婆。许娇娇垂着眼,任由她套上镯子,屈膝道谢。

章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了。裴宴站在一旁,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面上不动声色,目光却冷了几分。许娇娇已经直起身,退回到他身侧,神情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裴宴没有多问,只是在她退回他身边时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。

接下来是其余几房。原本应该是裴家老大一家,只是裴家老大裴耀在外为官,家眷都跟着在任上。裴宴大婚原本是要赶回来的,只是听说大伯娘生了大病,不能起身,所以只让人捎了礼来。所以轮到三老爷裴皓和三婶娘何氏。三老爷年近不惑,他和夫人何氏只差了一岁,何氏圆脸细眉,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,看着十分和气。许娇娇向二人端了茶。何氏便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根珠钗递给许娇娇,干巴巴的说了句,“宴哥儿真有福气,侄媳妇长的真好。”

许娇娇道了谢,从托盘中取了一只石青色绣兰草的香囊,双手奉给何氏:“三婶娘,这是侄媳用白芷、丁香、甘松等药材配的安神香丸,装在香囊里挂在帐中,可助安眠。三婶娘操持家务劳心,夜里歇好了,白日才精神。”

何氏接过来凑近鼻端闻了闻,一股清幽的草木香若有若无地透出来,不浓不烈,闻着便让人心静。她不由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:"哎哟,这味儿好,正合我用。你有心了。"说着拉起许娇娇的手拍了拍,又补了一句,"往后若是得闲,就来来寻我说话。"

许娇娇含笑应了,裴宴又领她走到四老爷和四婶娘王氏跟前。四老爷和裴简长的最像,气质也十分儒雅,他和王氏看起来十分般配。王氏今日穿了一件丁香色褙子,眉目爽利,许娇娇走到跟前时,她目光透着一丝精明。敬了茶,许娇娇照旧取了一只秋香色缎面绣折枝桂花的锦盒,双手奉上:"四婶娘,这是侄媳用黄芪、当归、红枣等药材炼的补气益血丸,每日晨起以温水送服三丸,于妇人气血大有裨益。侄媳看四婶娘面色红润,底子是好的,只入冬后手脚易凉,服这个正对症。"

王氏原本只是笑盈盈地等着瞧热闹,听了这话倒是一怔——她手脚凉这毛病从不对外人说,不知这位新侄媳是怎么看出来的。她接过锦盒打开一看,里头数十粒褐色药丸圆润齐整,透着淡淡的枣香。她合上盖子,再看许娇娇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审慎的认真:"好孩子,连我老毛病都瞧出来了。"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到她手里,"拿着,婶娘的一点心意。"

许娇娇屈膝道谢,裴宴又带她走到最后一位长辈面前,那是四婶娘李氏。李氏新寡,四老爷去年得病没了。李氏三十几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石青色妆化褙子,脸上大概是为了见客,敷了一层薄薄的粉,只是双眼有些青黑,虽然敷了粉,但看起来似乎也没起多大作用。

许娇娇照旧行礼敬茶,李氏递给她一个金镯子,看起来十分贵重。许娇娇珍重道了谢。她送给李氏一个香囊,里面装着也是养生的药丸,看李氏的面相,怕是睡眠不佳,心气不足。恐怕还有头疼的毛病。许娇娇心中暗暗叹气,她也是个苦命的。

另外几位尚未出阁的姑娘们——那是裴家几位未嫁的小姑子。当先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,正是章氏所出的大姑娘裴婉仪,族中行五。许娇娇取出一只樱桃红绫缎面绣双蝶的香囊,递到她手中:"五妹妹,这是用桃花、白蔹、杏仁等配的玉容香丸,可放薰笼上熏衣裳,也可碾碎了调蜜敷面,用了脸色白净。"裴五娘到底年纪小,一听能敷面养颜,眼睛顿时亮了,接过去便往鼻端凑:"真的?这个怎么用?嫂嫂你教教我。"许娇娇便低声与她说了几句,裴五娘连连点头,对这位新嫂子的态度已从方才的打量变成了亲近。

其余几位小姑子也都各得了不同的香囊或药丸——有赠白芷、佩兰做的香体丸的,有赠益母草配的调经丸的,都是依着各人的年纪和需要,一物一赠,没有重样的。几位小姑子接在手里,面上都露出了真切的喜色,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拆来看。

许娇娇又转向几位旁支的妯娌。其中一位年约三十、面色微黄的妇人,正是昨日说错话的那位五夫人周氏。她今日坐在角落,手里绞着帕子,不大自在的样子。许娇娇走到她面前,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去,声音平和:"五嫂,这是用三七、血竭等配的止血散,刀伤磕碰,敷上便能止血,家里人难免有个擦碰,备着总有用处。"周氏猛地抬头,似是没料到她不但不计较,还给她备了礼。她接过来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憋出一句:"......多谢弟妹。"声音比昨日低了许多,面上浮起一层不大自在的红。

一圈下来,满堂的气氛比方才敬茶时松动了不少。几位婶娘凑在一起翻看手里的香囊锦盒,几位小姑子已经围着许娇娇问起了药理。章氏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的茶盏始终没放下,面上仍挂着笑,目光却在那只青瓷小瓶上停了一瞬——给周氏的,竟是止血散。她嘴角的笑意淡了那么一忽,随即又恢复了温婉从容的模样。

裴老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捻着佛珠,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在她重新落座时,多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,带着几分满意。

敬完茶、赏完贺,裴老夫人留众人说了会儿话,无非是新婚燕尔、和睦相处之类的话。许娇娇坐在裴宴旁边,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句"是"或"孙媳记住了"。章氏坐在斜对面,手里端着茶盏,偶尔插一两句,语气亲热,像是在替许娇娇解围。她说:"许娘子初来乍到,府里的规矩还不熟悉,慢慢来便是,不必着急。"又对裴老夫人说:"我让人把东跨院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了,给许娘子做个小书房,她看医书也方便。"周到得像是个无可挑剔的婆婆。

其余几房的妯娌们互相递着眼色。有人暗暗称奇,有人若有所思。三婶娘低头摆弄着那只香囊,闻言只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四婶娘端着茶盏,目光在章氏和许娇娇之间转了一转,也没有开口。

许娇娇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,听到章氏那句"许娘子"时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她留意到章氏叫的是"许娘子",不是"宴哥儿媳妇",也没有叫她的名字。不是疏忽,是故意。在一个称呼上划清界限,不显山不露水。许娇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有纠正,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。章氏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外人,她偏不接这个茬。她就是裴宴明媒正娶的妻子,圣上赐婚,拜了天地,入了洞房,谁也改不了。

几句话的功夫,裴老夫人已有些倦了,摆了摆手:"好了,都散了吧。宴哥儿媳妇留下,老身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。"众人便起身散去,章氏走在最后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许娇娇身上停了一瞬,带着打量和盘算。许娇娇正垂着眼替裴老夫人续茶,像是没有察觉。

门合上了。

裴老夫人靠在榻上,捻着佛珠,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。"坐。"许娇娇依言在榻下的小杌子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腰背挺直。裴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绕弯子:"你心里可觉得委屈?"

许娇娇微微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:"孙媳不委屈。"

“方才章氏说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裴老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她叫你许娘子,不是叫你宴哥儿媳妇。你是圣上赐婚的,她不敢明着为难你,可这府里的规矩、人情的弯弯绕绕,够你受的。”

许娇娇沉默了片刻,如实道:“孙媳知道。可孙媳嫁进来之前,就想过这些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裴老夫人的眼睛,“孙媳嫁的是裴宴这个人,不是这府里的排场。母亲怎么想,怎么做,孙媳拦不住。但孙媳不会让她牵着走。”

裴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像是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。她看着许娇娇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,半晌,点了点头:“你能这么想,最好。”

许娇娇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闲话,便起身告退了。她出了寿安堂,珠儿迎上来:“娘子,公子在前头等着呢。”她顺着珠儿指的方向看去,裴宴果然站在回廊拐角处,正背对着这边,负着手,像是在等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动声色地问:“祖母说什么了?”

许娇娇走近,低声道:“祖母让我别把章氏的称呼放在心上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没放在心上。”

裴宴没有接话,只伸手将她鬓边那支钗扶正了些。他的指尖很轻,像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,可许娇娇从那一下里感觉到一种无声的默契。“回去说。”他转身,她跟上,两人并肩往东跨院走去。身后寿安堂的廊下,周嬷嬷正替裴老夫人捶着肩,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,低低叹了口气:“老夫人,您说这位许娘子,能在这儿站稳么?”

裴老夫人阖着眼,捻着佛珠,声音不紧不慢:“她站不站得稳,不在别人,在她自己。今日她在这屋里说的话,你听见了?”周嬷嬷点了点头。裴老夫人没有再说话,只是捻佛珠的动作比方才轻快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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