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是四个二等丫鬟,分别是春兰、夏荷、秋菊、冬梅。几个丫鬟年纪都在十四五岁上下,穿着统一的水绿色比甲,依次上前行礼,报了各自的差事和班次。许娇娇一一听了,问了问年纪、进府时间、家里情况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四个三等丫鬟年纪更小些,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浅蓝色比甲,低着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许娇娇没有多问,只让她们报了名字和差事,便让她们退下了。
接下来是粗使的丫鬟婆子,约莫十来个人,有扫院子的、擦廊柱的、浇花剪枝的、洗晒衣裳的。许娇娇站在廊下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也不说话。孙嬷嬷跟着她的目光,给她补充了几句。最后一个是小厨房的人:厨娘赵氏、面点师崔氏、洗菜切菜的两个丫鬟,还有一个烧火的小丫头叫巧儿。许娇娇特意把赵氏和崔氏叫到近前,问了几句日常的采买和膳食安排,听她们答得有条理,又问了她们平时做饭的油盐酱醋从哪儿领。赵氏答:“回娘子,厨房的东西都是公中统一采买,每月月初由曾嬷嬷领了单子去账房支银子,然后去外头采买回来分派。”许娇娇点头,又问:“那若是公子临时想吃什么,不在例菜里的呢?”赵氏笑道:“那也好办。公子平日里不怎么挑嘴,偶尔想吃一道菜,提前吩咐了,老奴就另开小灶。材料不够时,再去外头买了回来做。”许娇娇满意地点头,让她们退下了。
一圈认下来,大半时辰已经过去了。许娇娇让珠儿端了茶来,自己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,喝了几口,把方才记下的那些人的脸和差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主院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小的簌簌声。
一旁伺候的人除了秋月、秋娥,便没有旁人了。秋月、秋娥两人伺候裴宴,但和裴宴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一起都站在廊下候着。许娇娇不由有些奇怪,按理说裴宴一个世家公子,身边总少不了长辈塞过来的通房丫鬟,更何况章氏一直对裴宴的事虎视眈眈,怎么会不往他身边安排人呢?
她叫了何嬷嬷到跟前,请她坐了,才低声问道:“嬷嬷,有件事我想问您。公子身边——怎么不见通房丫鬟?”何嬷嬷闻言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娘子有所不知,公子从不留人在屋里过夜。早些年老夫人确实提过两次,要给公子安排人,都被公子回绝了。说是——怕吵。”何嬷嬷说起这个“怕吵”二字,自己都觉得好笑,声音也压低了些,“老奴伺候公子这些年,屋里的事都是秋月、秋娥打理,公子连她们的手都不叫碰。章夫人倒是明里暗里送过几回人,可公子连看都不看一眼,直接让人送回去了。后来章夫人也就不送了。”许娇娇听着,心里感到又酸又甜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动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垂下眼帘,掩饰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笑意。
何嬷嬷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裴宴小时候的事,说他不爱跟府里其他孩子玩,总是一个人读书、练剑,偶尔出门找赵家那小子。许娇娇听着,心里勾勒出一个小小裴宴的模样——孤零零地坐在九思居的书房里,眉头微蹙,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。她正出神,外头传来脚步声,裴宴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。他已经换了常服,显是刚从外头回来。何嬷嬷见了连忙起身,笑着说了一句“公子回来了”,便识趣地带着秋月她们退了下去。许娇娇站起身迎他,还没开口,他已经拉过她的手,翻来覆去看了看:“今日见了一院子人,累不累?”许娇娇摇了摇头:“不累。就是没想到,你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加起来,快赶上半个甜水巷了。”
裴宴没接话,只侧头看着她:“听说你方才问何嬷嬷,我为什么没有通房丫鬟?”许娇娇没想到他居然听到了,不由脸一下子红了,低声咕哝了一句:“你怎么能偷听人家说话。”
“我可不是偷听,我只恰好听到了。”说着他慢慢俯下身,凑近她耳边,声音压的极低,“我不是怕吵,是怕麻烦。若是留了人,以后遇见你,怎么交代?”许娇娇听了他的话,先是一怔,随即耳朵尖热了起来。裴宴没有再说,只是低低笑了一声,那声音温温的,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,荡开一圈又一圈。许娇娇瞪了他一眼,转身回屋去了,却听见他在身后跟上来,步子不紧不慢的。
那一晚,裴宴极致的温柔,许娇娇也心甘情愿配合他,后半夜,她简直要累瘫了。歇了后,她躺在枕上看着裴宴的侧脸。这个男人,如此待她,她此生也会温柔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