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娇娇心中诧异,但面上不显,只是起身笑道,“刚听丫鬟禀报说你回来了,我正要出去看看,你就到了。”
说着迎上前去将他的大氅解了交给珠儿。然后看向他身后那个姑娘。
裴宴侧身让开半步,低声道:“进去说话。”
那姑娘犹豫了一下,才迈过门槛,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坏了什么。她在门内站定,依旧低着头,不敢抬眼。许娇娇让珠儿去沏热茶,又让白芷把门口的炭盆拨旺了些。秋月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。
许娇娇抬眼示意裴宴,问这姑娘是谁?
裴宴露出一个笑,“你猜猜?”
许娇娇抿唇一笑。目光转向那个姑娘,“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。”那姑娘的肩膀微颤,过了片刻,才慢慢抬起头。烛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一张清瘦的脸庞,下巴尖尖的,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。她的眼睛不算大,却生得好看,睫毛长长的,眼尾微微上挑,透着一股温顺又倔强的神气。许娇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这双眼睛和许大伯父一模一样。
她心头一震,转头看向裴宴。裴宴迎上她的目光,像是看出了她心里的猜测,微微颔首:“是许太医的女儿,你的表姐,许婉娘。”
许娇娇的呼吸滞了一瞬。她想起伯父在甜水巷说的那些话。“她姓陈,是岭南当地人。我到康宁镇的第二年认识的她。她给我生了一个女儿,取名婉娘。婉娘三岁那年,你伯母生了场大病。我治不好她。”
想到这里,她的眼眶有些发热。她不由又仔细看了那姑娘一眼。十七八岁,眉眼间确实像许大伯,又带着几分岭南女子的清秀轮廓。许娇娇心中惊喜交加。
“你怎么找到她的?”她轻声问裴宴。
裴宴在桌前坐下,接过珠儿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,才道:“孤雁查到婉娘的外祖母带着她搬去了湖州,她外祖母前年过世了,婉娘便一直跟着她舅舅一家过活。她舅舅在湖州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子,日子不算富裕,倒也能过。”他顿了顿接着道,“孤雁到湖州的时候,婉娘的舅舅正打算把她嫁出去,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,在镇上开了间肉铺。婉娘不愿意,跑到了她外祖母的坟前哭,也是巧了,被孤雁给遇上了......”许娇娇的心猛地一揪。
她转头看向婉娘。那姑娘还站在门边,手里攥着包袱带子,眼眶微微泛红,可倔强的一滴泪都没掉。
许娇娇走上前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冰凉,指节细瘦,冻得有些发红。许娇娇把她拉到炭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又让珠儿端了一碗热姜茶来:“先喝口茶,暖暖身子。”
婉娘接过茶碗,低头喝了一小口,那热意从喉咙一路漫下去,她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些。许娇娇在她旁边坐下,轻声道:“你是叫婉娘,对不对?”
婉娘点了点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嗯……我叫许婉娘。”许娇娇听到“许婉娘”三个字的时候,心中有些不是滋味,她果然是许家的女儿,是伯父的女儿。
许娇娇感慨万千,她目带感激的看了裴宴一眼。裴宴正不错眼的盯着她看,许娇娇嗔了他一眼才接着对婉娘说,“你可知道,你父亲如今到了京城?”
婉娘握着茶碗的手一顿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我……我知道。我外祖母说,我阿爹在岭南,可外祖母去后,舅父却告诉我说,说阿爹去了京城,如今当了大官......”说着,许婉娘眼圈有些发红,她强忍着泪意,半晌才又道,“舅父说阿爹做了大官,指定是不要我了,让我别再去找他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,可那语气里的委屈,让许娇娇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。许娇娇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:“傻阿姐,那是你舅父哄你呢!你阿爹从来没有不要你。他一直在找你。”
婉娘猛地抬起头,眼眶里蓄满了泪,“真的?”
许娇娇用力点了点头:“真的。你阿爹如今就住在甜水巷,每日去太医局当差。前些日子他还跟我说起你,说你该有十七八岁了,不知道在外头过得好不好。”
婉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,落在姜茶碗里。
许娇娇怜惜的握着她的手,让她慢慢地哭。
裴宴坐在对面,端着茶盏,没有说话,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过了好一会儿,婉娘才抬起头,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,声音还是有些哽咽:“我……我还能见他吗?”
许娇娇笑了:“当然能。明日我就带你去看他。他若是知道你来了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她说着转头看向裴宴,“府里还有没有空着的院子?先让婉娘住下,明日一早我带她去甜水巷见伯父。”
裴宴想了想:“东跨院旁边的暖阁还空着,让人收拾一下就能住。”许娇娇点了点头,又叫了秋月进来,吩咐她带着几个丫鬟去收拾暖阁,备好被褥和梳洗用具。秋月领命去了。
许娇娇又拉着婉娘的手,问了她一些路上的事。婉娘说,孤雁姑娘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要被她舅舅送去那鳏夫家。她说她不愿意,可她没有地方可去,外祖母不在了,舅舅家她也待不下去。“我舅母不喜欢我,”她低下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说我是拖油瓶。”许娇娇心里发酸,可面上不显,只拍了拍她的手:“往后没有人会再说你是拖油瓶了。你是我姐姐,是许家的女儿。”
婉娘抬起头,看着许娇娇,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。片刻后,她微微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,可那笑意底下,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像是怕被戳破的欢喜。
暖阁收拾好之后,许娇娇亲自送婉娘过去,又让珠儿拨了两个丫鬟去伺候,嘱咐她好好歇息,明日一早带她去见伯父。婉娘站在暖阁门口,手里攥着包袱带子,看着许娇娇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许娇娇拍了拍她的肩:“别想太多。好好睡一觉,明日就能见到你阿爹了。”
婉娘点了点头。
许娇娇回到主屋时,裴宴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,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军报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?也好让我有个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