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日子就滑到了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京城的元宵,从初八就开始热闹了,到了十五这一日,更是千灯竞巧,目不暇接。
御街两侧搭起了连绵的灯棚,从宣德楼一直延伸到州桥,一里多长的街道上,彩灯挂得密密匝匝,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长河。走马灯、莲花灯、鱼灯、兔灯、人物故事灯,一盏连着一盏,照得半座城都亮堂堂的。
卖汤圆的摊子前围满了人,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火里升起来,又散开,裹着桂花和芝麻的甜香。孩童们提着各式各样的小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笑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,成了这座城市最响亮的背景音。
许娇娇站在九思居的廊下,换了一件鹅黄色绣缠枝莲花褙子,外罩银鼠里子的丁香色斗篷。珠儿替她系好斗篷的系带,又递了一盏小手炉过来:“奶奶,外头冷,仔细冻着手。”许娇娇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,看了珠儿一眼:“你怎么比我还紧张?”珠儿笑着道:“奴婢是怕奶奶冻着了,郎君该怪奴婢伺候不周了。”许娇娇被她逗笑了,没有接话。
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,裴宴已经换好了衣裳,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外罩同色大氅,从书房那边走过来。他今日没有束冠,只用一根墨玉簪将头发挽住,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峻,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。他看见许娇娇站在廊下等着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走过去,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小汤婆子,掂了掂:“凉了,换一个再出门。”
许娇娇还没来得及说“不冷”,他已经转身进屋,再出来时手里换了个新的,塞回她手里:“走吧。”
许娇娇低头看着那盏重新填了炭的手炉,温热透过铜壁传到掌心里。
马车从侧门驶出,沿着御街往州桥方向走。街上的人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,马车走得很慢,车帘外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许娇娇掀开车帘一角,满街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车帘,转头对裴宴说:“真热闹。”
裴宴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,见她回头,他很自然露出一个笑,“每年都差不多,”说着转移话题,“今日,你这一身搭配极好。”
“嗯,我也觉得不错,这件斗篷是祖母给的,说是银鼠里子,穿着暖和。”
“海棠配鹅黄,原是春日里最鲜嫩的,可你这一身偏被那丁香色压住了,艳而不俗——倒像御街上远远望过来的一枝早春。”裴宴身子忽然靠近,借着车窗外的灯火端详着,说话时,温热的气息拂过许娇娇斗篷的绒毛,那绒尖便轻轻颤了颤,许娇娇的心也跟着一颤。
夜色下的裴宴,如玉的脸色显得十分俊朗,一双平日里沉着冷静的眼带着一丝魅惑,撩拨的许娇娇有些耳根发热。
“稍等,我带你去宣德楼上看纸花。”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许娇娇才发现裴宴离她这么近。
她连忙将心中的杂念抛弃,轻轻嗯了一声。
马车在州桥附近停下,再往前就过不去了。裴宴先下了车,然后伸手扶她下来。许娇娇踩在青石板路上,抬头望了一眼,满街的灯,密密麻麻的,从街这头一直铺到街那头。各色纸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光影在青砖墙面上明明灭灭地流动。
“走吧。”裴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她回过神,发现他正站在两步外等她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,花瓣层层叠叠,灯芯里的火苗在风里轻轻跳动。他把灯递到她手里:“方才在路边买的。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许娇娇接过那盏灯,举起来看了看,火光透过薄薄的纸面映在她脸上,在瞳仁里落下两簇微微跳动的亮色。
两个人并肩汇入人群里。街上的人很多,摩肩接踵的,许娇娇走得慢,裴宴便也放慢了步子,始终走在她外侧,不动声色地把人群和车马挡开。两个人在灯棚之间穿行着,偶尔停下来看一看,偶尔买一串糖葫芦分着吃了,偶尔在猜灯谜的摊子前站一站。许娇娇猜中了一个,摊主递了一盏小兔子灯做彩头,她把那盏兔子灯塞进裴宴手里,笑道:“这个给你,你也提一盏。”
裴宴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,面色有些僵,但还是接过去提在手里。
许娇娇忍着笑,在前面走着。
走到州桥桥头时,许娇娇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桥下的汴河上飘着无数盏河灯,星星点点的,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去,像一条流动的光带。许娇娇站在桥头,看着那些漂远的灯火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那年菰城的元宵夜,河面上也漂着很多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