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皋本还冷脸斜看尚裘,听到这动静后破笑,爽快地道:“准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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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此等待大夫的间隙,孟皋一声令下不让任何人再靠近挪动那老儿分毫,他负着手原地来回踱步,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,又惹得周遭一阵鄙夷私语,他顿脚,周遭又立即重归于寂。
孟皋得趣,又反复试了几次,直到人群渐渐松散,议声也渐渐消散,他兴味索然,眼神飘忽间,余光里有个物什闪烁不止,叫他实在难以忽视。
他瞄过去,阳光照耀下,尚裘腰间的佩剑灿然,金鳞般耀眼夺目。
他平日里也爱把玩兵刃,这会儿瞧见尚裘腰上那柄剑鞘鎏金刻画,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声漂亮,自然而然地欣赏起来。
想的却是这位尚将军实为金刚手段慈悲心肠,否则“一介武夫”,日日与马匹剑刃打交道的,怎会不识那伤口究竟是不是马蹄所伤?
“让一让,大夫来了,烦请让一让!”一把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嗓,温和低哑,艰难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,紧接着尚裘身后钻出个人,挡住孟皋赏剑的视线。
孟皋不满地抬眼去看是谁,尚裘亦有些讶然地偏眼。
就见个以笔盘发的惨绿少年正抬起头。
少年一看乌行云,眼前一亮,还指着乌行云转头冲尚裘兴奋地说:“好俊的马,爹,它比你的飞浪还俊呐!”
这少年话音刚落,就吃了尚裘一记眼刀,他忙收起那股兴奋劲儿,对孟皋行礼,翻脸似翻书,肃然道:“尚明裕参见七殿下。”
孟皋打量着他,觉得有趣。
他猜到这人铁定与尚裘有些关系,却没想到这人是尚裘的独子。听闻尚氏乃将门之后,不想尚家的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,平白像个穷酸饿醋的书生。
孟皋看着尚明裕,尚明裕也看着孟皋……
身后的马。
乌行云平日里就臭屁得很,发觉有人瞧它,顿时昂首挺胸,显得它更为壮硕。
尚明裕眼睛都直了,脑袋挨他老子一巴掌,被尚裘小声嫌弃一句“臭小子,点儿出息”。
尚明裕却笑着说:“爹,我同小殿下一般大,我也十五了,他有马,您看您要不给我也……”
“给个屁!殿下多高,你呢?个矮冬瓜,哪儿凉快哪儿蹲着去!”尚裘打断他的话,想把人赶走。
风绕杨柳,初阳照尘,好几飞絮点在孟皋的心坎,毛绒又跳脱,他看向那对父子,宛若沐着柔泽。
吴钩似的眉被和风抚平棱角,那二人的插科打诨他耐心听完。
尚明裕送来大夫,自觉达成使命,又碍于尚裘淫威,真被赶跑了,临行前余光还瞟着孟皋的马。
尚裘见尚明裕走远,才说道:“小儿无礼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孟皋摆摆手。
那头大夫已然检查完倒地老头的伤势,起身朝孟皋行礼,正欲开口,孟皋眸底暗涌沉沉,突然出声制止。
他说:“不必说了,人是我伤的。”
尚裘凝眉,神情有些古怪。
周围一片哗然。
“是我伤的。”孟皋强调道,他盯着尚裘,眼神冰冷。
尚裘会意,负手说道:“按暨朝律例,纵马伤人者仗责二十。”
孟皋哼然,似乎对这惩罚不以为意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跨上马,语气傲然,挑衅一般说道:“还请尚将军禀明我母后,我自会去领罚。”
不等周围异议,孟皋驱马要走,半路却停了下来,偏头朝方才那个牛车上滚落瓜果的老人说:“掉在地上的瓜果你捡来,我买,烂的也要。”
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钱袋,数也不数,抛给那人。
老人起先还犹疑,等了一会儿看孟皋还不走,才慌忙用麻袋装起地上的瓜果递给孟皋。
孟皋单手将袋子拎好,引来尚裘刮目。他斥开人群,一夹马肚扬长而去。
一名金吾卫不得其解,开口道:“将军,这……”
尚裘抬手,手背正巧虚遮了人的口,他眯起眼,深深地望向七皇子,目送其潇洒的身影没入人海,黑黝黝的人头攒动,竟当真宛若奔赴地府一般。
他让人将地上的老头抬去就医,金吾卫遣散看热闹的人,尚裘才悠悠地道:“那老儿腿上的伤,与纵马无关。”
百闻不如一见,这位“七爷”着实不太简单。
抬眼望长空,谁家新燕扑入绥京的皇城,在琉璃瓦下结个窝,至此便再不回来了。
闲云扰扰,孟皋从那些烂掉的果子里挑出几个还算好看的,同乌行云分着吃去,酸得他牙疼,吃了这亏,叫他再不敢有当街纵马的心思。
只是那酸味直至回宫后都久久难消,巧在他的贴身太监小贵子这时端上来一盘洗净的樱桃,他正要拿它压一压嘴里的酸味,却又实在被酸怕了,问:“这时候的樱桃?别是酸得要死吧?”
小贵子谄媚笑答:“回殿下,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,该是不差。”
一听是皇后送的,孟皋顿时没了食欲,他默默放下樱桃不语,盯着那一颗颗红珠般的果实出神,久而久之,泛着水光的红色残影与回忆交叠。
……那老儿胸口的红珊瑚珠,他确是见过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