击鞠场一马平川,地如砥,平镜一样在月下泛白,周围红旗猎猎,月泽之下好比燃起的熊熊火焰,好比少年人的满腔热血。没有楼阁做掩,郊野的风猖狂至极,伪作龙吟虎啸,鞭笞着在场众人的欢嚎。
这引灯击鞠,是将原来用藤条编好的球换成一只小巧的牙白莲纹滚灯,滚灯缚竹而成,又让糊上一层透明窗纸画纹,在黑暗中俨然化作一颗备受瞩目的夜明珠。
孟皋在马背上束好手腕,持球杆,杆尾若偃月勾起,以便推球,抬头正看到一众人上了观赏台。
尚明裕虽不比他高,在一众同龄人里却算高挑,他一眼就能捉到。
他自知球场上战况激烈,楼上的争执却也一定不比球场上的少。
观赏台上,尚明裕边喝茶边听赌桌上那些人大声嚷嚷,有理有据地分析这场比赛谁赢。
有人压声说:“别押七爷,瞧见场上那个穿赭罗袍的没有?那人是李奉行,今儿特意来找七爷茬儿的!”
“找茬儿便找茬儿,怎么不能押?绥京谁人不知七爷是击鞠场上有名的老手,他李奉行的名头在场又有几个人听过?怕他么?”另一个人道,其他人随声附和。
方才那压声之人于是大声答:“你们这帮人简直孤陋寡闻,竟不知引灯击鞠是他李奉行新创的玩法?听说此人生来便有一双夜枭似的眼睛,能夜视呐!他夜里的球技更是练得出神入化,七爷从前都是白日里击鞠,哪里试过夜场的把戏?比不了!”
众人茅塞顿开,纷纷押给李奉行。
而静静坐在一旁的尚明裕一抛钱袋,全部押在写有“七”字的桌布上,他斜身,一条手臂架在栏杆上,高声冲场下打趣道:“七爷,我可全押上了,你要赢不了,咱俩今晚把马车也押这儿,你我一块露宿街头!”
下头的孟皋闻声,笑得灿烂,回道:“露宿街头?你想得美!”
球场上一声令下,骏马驰骋无尘,载着主人冲向地上的滚灯。
滚灯流星般在半空打旋,孟皋手上的动作急如闪电,伸杖将它捞来,杖尾左右横越,夹着滚灯朝前推去。
有人来劫,孟皋翻腕,抬杆与人相互击杖,进、缠、勾、拨,击得噼啪直响。滚灯是奔走的飞轮,想趁人打得正酣时逃走,孟皋哪肯,又是对付来人,又是护着滚灯,丝毫不觉分身乏术。
在场的都见识过孟皋的厉害,不由分说地对孟皋同仇敌忾。
孟皋从容不迫地同好几个人周旋,眼看滚灯要入球门。
一杆斜飞而来,打偏滚灯!
他反应不及,滚灯便经由他人之手纵入球门。
一时警觉。
抬头看到个身穿赭罗的人策马从他身边擦过,一双夜枭似的眼睛闪烁异光,挑衅地朝他笑。
“李公子胜一筹!”
传闻中击鞠屡战屡胜的七殿下败阵,在场的人无一不惊讶,但也存些许幸灾乐祸。
孟皋转转手里的球杆,无甚表情。
之后的比赛,依旧是在临门一脚时被李奉行截胡,李奉行总是挑球悬空,利用马背来遮挡孟皋的视线,又有其他人打掩,很快孟皋就抵挡不住攻势,节节败退。
他捏紧球杆,换只手,掌心都留有杆痕,眼神也逐渐冷下去。
大风起,在他身后嘶吼咆哮。
又是一声开球令,孟皋没有急着抢球,策马绕场,他朝马身左侧斜倒,压低胸口,压住狂风,杆尾触地,在地上扯出一条磨痕,隐于夜色。
尖锐的摩擦声锥子一样凿去他心上的烦躁,他这才如获新生,猛然蹬直身冲向还在他人杆下盘转的滚灯。
弯腰将滚灯冲人马的下盘重击,滚灯从马腹底下横穿而过,快得只剩残影,孟皋双腿狠一夹,身下马决骤,他看准球门,十分凶狠地,一击即中!
“七殿下胜一筹!”
马不停蹄,孟皋竟当场在球场纵马,他眼笑眉飞,暗暗瞥向观赏台,颇似在向人邀功。
可尚明裕面色茫茫,不知神思何处。
孟皋心中存疑,跑马变作走马,不过一会儿,只当尚明裕太累,不再纠结,继续投身球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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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皋赢了,却是险胜。
李奉行放的狠话他一句都没听,急着跑上观赏台见尚明裕。
观赏台上闲人散尽,杨起同张怀礼也已下了高台前去打理马车,只剩下尚明裕坐在栏杆旁吹风。
他身上还披着孟皋的斗篷。
孟皋笑着上去拍尚明裕的肩,没想到这人一个震颤,茶盏里的水洒在指上,冰冰凉凉,眼中的迷茫被刺激得渐渐退去,少顷他问道:“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孟皋笑说。
“有你在,运气好。”他顺手拿来尚明裕手里的茶一饮而尽,微微皱眉,“怎么喝凉的?”
尚明裕看看孟皋手里的茶,轻轻“啊”一声,说:“原先是烫的,不好下嘴,后来看得入神,忘喝了。”
“骗人,方才我胜局,你压根没往我这儿瞧。”孟皋放下茶盏,“你今日是怎么了?老是走神,有心事?”
尚明裕倒茶的手一偏,滚烫的茶水溅来,他缩手,还是慢,烫到指侧。孟皋忙拎开茶壶去抓尚明裕的手,说:“我看看。”
“没事,”尚明裕抽回手甩两下,“我确实有心事。”
面对孟皋,他向来坦诚。
孟皋在他对面坐下,托腮看他,洗耳恭听。
尚明裕再三思索,才说道:“我从前跟你提过一嘴,迎春湖畔有一棵柳树,有人题诗半首取细绳以缚,挂在那树上。”
孟皋点点头:“是有提过。”